九点二十四分,宇宙发展的跌停价上第一次出现了缺口。
不是封单减少。
是买一位置真正挂出了价格。
43.10元,十八万股。
下一秒,42.80元又多出二十六万股。卖一仍压着上千万股,可盘口不再只有一条躺平的横线。
宇宙通信也从29.16元抬到29.30元。
连续三个交易日锁死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我提前准备的卖单停在确认页面,没有立刻发出。昨晚写下的条件是脱离跌停后观察十五分钟,判断承接是否持续。竞价刚出现缺口,不代表开盘后还能站住。
九点二十五分,竞价定格。
宇宙发展42.60元开盘,宇宙通信28.50元开盘,都没有封在跌停。两只股票的开盘成交量同时放大,卖盘像从闸门里冲出来,价格一度迅速下探。
我看着时钟,不看浮盈。
九点二十九分,发展跌到41.80元。
九点三十二分,通信跌到27.60元。
九点三十七分,发展被一笔九十多万股的主动买单拉回42.30元,通信也重新站上28元。
承接没有在几十秒内消失。
按照计划,我该开始第一笔测试。
宇宙发展五十万股,限价42.20元;宇宙通信二十五万股,限价27.90元。两个数字已经输入,鼠标停在“卖出确认”上。
我却没有按下去。
不是系统故障,也不是验证码被收走。已有持仓卖出不受那枚硬件设备限制。
拦住我的,是屏幕上那根正在向上的分时线。
42.30元变成42.45元,随后又跳到42.68元。宇宙通信从28.02元涨到28.36元。只用了三分钟,账户市值便回升两千多万元。
脑子里有个声音比任何评论都清楚:再等一会儿,或许能少亏一点。
我把确认窗口缩小。
九点四十二分,原定十五分钟观察期结束。盘口买单仍在,主动买入占比超过五成,第一层执行条件已经满足。
我没有卖。
九点四十七分,宇宙发展摸到43元。财经页面开始推送“算力核心上演地天修复”的快讯,公开评论里有人喊三个跌停洗盘结束,也有人说大资金要回来救场。
没有人知道我的订单页面还是空的。
我也没有向任何人解释。
那一刻,我并非相信那些喊话。我只是希望市场再给我一个更体面的价格,最好回到前一天43.74元的收盘价,证明三个跌停后的第一次开板没有卖在最低点。
这与项目分析无关。
与估值无关。
只是对锚定价格的依赖。
十点零五分,宇宙发展的反弹停在43.18元。
十点零六分,一笔两百多万股的卖单压下来,买一到买五连续被砸穿,价格从42.90元落到42.20元。
我的五十万股测试单仍没提交。
十点十二分,41.70元。
十点二十一分,41.20元。
宇宙通信同步跌破27.50元。刚才那些称为“修复”的买盘并未消失,却只能一层一层往下接。开板是真,能够承受大规模卖出的流动性也是真,可我为了等四五毛钱,把原本可以验证的窗口看成了新的预测题。
宋晓燕把黑色验证设备从母亲那里取回来,放进抽屉,没有交给我。
“卖出不需要它。”她说。
“我知道。”
“那为什么没卖?”
“刚才拉得太快。”
“现在呢?”
我重新调出委托框。
发展41.25元,通信27.38元。若此刻卖出,价格比十五分钟前分别低一元多和将近一元。
我开始计算差额。
五十万股少卖一元,就是五十万元;二十五万股少卖八毛,就是二十万元。对整个账户而言不算大,可计算本身让我再次停下。
我忽然意识到,昨晚写的“不因想少亏几千万而取消降仓”,到了真正执行时,连几十万元都能成为借口。
“我在等它回去。”我说。
“回到哪里?”
“至少42元以上。”
宋晓燕看着我:“这是昨晚的条件吗?”
不是。
昨晚的条件只有流动性,没有整数价。
四十二元是我刚刚发明出来的门槛。若价格回到42元,我可能又会等42.50元;到了42.50元,再想43元。人不愿承认动作迟了,就会不断给下一次动作增加一个看似合理的新条件。
我把委托数量重新输入。
手指落到鼠标上时,电话响了。
律师提醒,石志辉刚发布一段公开视频,标题是《三个跌停之后,曾大盆留下谁来买单》。视频引用公开席位、历史发言和股价走势,结论是我在高位收割普通投资者。
律师问是否需要审查侵权点。
“只查伪造事实和隐私,不处理观点。”
我挂断电话,页面上的发展已经反抽到41.68元。
又差三毛二。
我还是没有按。
这一次我无法把责任推给石志辉。视频只是打断了几分钟,真正让卖单留在草稿里的,仍是我自己。
上午收盘,宇宙发展41.30元,宇宙通信27.10元。
两只股票都没有重新跌停。
四个小时之前,我认为只要市场开门,就会毫不犹豫减仓;门真的开了,我却站在门口计算每一步是不是最划算。
午饭时,父亲问:“卖了吗?”
“没有。”
母亲把验证设备按在围裙口袋里:“是不是我没给你?”
“卖出用不上。”
她听懂了,没有再问。
那种沉默比责怪更难受。
下午开盘,宇宙发展冲到41.76元。我把原本五十万股的测试单改成一百万股,想用更大的数量弥补上午的迟疑。
委托价格填到41.70元。
临确认前,我又删掉了。
上午担心价格太低,下午又担心一百万股把盘口压坏。两种担心方向相反,结果却完全一样:不成交。
我在纸上写下“执行失败”四个字。
不是判断失败。
今天有没有可能反弹,公司有没有可能拿到下一批采购,都还没有答案。执行失败已经发生,因为市场给出了符合预案的流动性,我却临时添加条件,没有完成任何测试。
两点以后,指数转弱。
宇宙发展跌破41元,宇宙通信跌破26.80元。跌停价仍在下方,买盘没有彻底消失,价格却沿着分时均线慢慢下沉。
两点三十八分,发展40.42元。
两点四十六分,通信26.18元。
我没有再输入订单。
不是因为有了新判断,而是心里冒出更坏的念头:既然上午都没卖,现在卖得更低,岂不是显得上午错得更彻底?
这就是亏损厌恶真正难缠的地方。
它不只让人舍不得钱,还让人舍不得承认上一小时的自己判断错了。
收盘前最后五分钟,宇宙发展在40元附近反复争夺,宇宙通信勉强站回26元。两只股票都比跌停价高,却也几乎收在全天低位。
十五点整。
发展40元。
通信26元。
成交栏依旧是零。
股票市值降到十亿六千万元,家庭金融资产六十二亿零三百六十七万余元。当天又减少一亿零六百四十万元,八月三十一日以来累计回撤五亿四千万元。
我没有资格说无能为力。
前三天卖不掉,是流动性消失。
今天没有卖,是我没有执行。
这两件事必须分开记账。
收盘后,我完整看了一遍石志辉的视频。
他把我七月公开过的旧观点、八月底大额卖出席位和两只股票连续下跌剪在一起,推断我先制造信仰,再把筹码卖给追随者。视频里没有伪造我说过的具体话,也没有披露家人住址。
结论尖刻,证据却都来自公开页面。
律师说,单凭这些内容很难要求删除。
“那就不删。”我说。
视频最刺耳的地方,不是他骂我割韭菜。
而是他问:“如果剩余仓位真像传言那么多,开板以后他会不会先跑?”
评论里有上万条答案。
有人说我早就清仓,有人说我会护盘,还有人贴出冒名账号的假计划,坚称我今天已经买回十亿元。
没有一个人有账户证据。
而真正知道答案的我,今天既没跑,也没护盘。
我只是犹豫了一整天。
宋晓燕端来一杯茶,把视频暂停。
“别看了,你已经赚了。”
我苦笑:“陆又双昨天也差不多这么说。”
“我不是劝你拿着。”她说,“我是提醒你,没必要为了证明自己每一笔都卖在最高点,把已经赚到的钱重新拿去赌一个漂亮收尾。”
她指着我写下的“执行失败”。
“今天做错了,就认今天。别拿过去赚了多少替它开脱,也别拿今天少了多少否定过去。”
我端起茶,温度刚好。
账户里,两只股票仍有三千万股。
昨日取消的九月十五日死线已经不再约束我,今天临时发明的四十二元门槛也被我划掉。
我重新写下明日第一笔委托。
数量不加码,不补偿,不追求一口气卖完。
宇宙发展五十万股,宇宙通信二十五万股。
条件只有一个:盘口出现真实承接,立刻成交。
写完以后,我把委托计划交给宋晓燕。
她没有夸我终于想通,只问:“明天你又想改呢?”
我看着纸上的价格栏。
那里是空白。
“那就让今天这杯茶提醒我,四十元不是最难承认的价格。”
“最难的是什么?”
“承认门开过,是我自己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