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鲫鱼汤结了一层薄油,我一口没动。
母亲把汤重新端回厨房,过了两分钟又端出来,装作随口问:“今天还是没卖掉?”
她从不看分时图,却已经学会从我的筷子判断涨跌。
“没卖掉。”
“亏了多少?”
我报出准确数字:“今天少一亿两千九百六十万。三个交易日合计少四亿三千三百六十万。”
父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他们知道我这些年赚了很多,也知道三十亿元已经从证券账户隔离出去。可知道和听见不是一回事。四亿多放进饭桌上的语言里,仍是一个让普通家庭无法自然接住的数字。
母亲先看宋晓燕。
“家里的钱还安全吗?”
宋晓燕没有替我说“安全”,而是把三层账户写在纸上。
银行隔离资金三十亿元,不参与二级市场交易;证券现金二十一亿四千多万元,没有融资负债;两只股票市值十一亿六千多万元,即使继续下跌,也不会倒欠券商。
母亲盯着最后一行:“最坏还能亏多少?”
我本想说不可能归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理论上,股票部分最多损失十一亿六千多万。实际会根据开板后的成交情况变化。”
“那就是家里还有五十一亿现金不动?”
“对。”
她松了口气,把汤推回我面前:“那先吃饭。”
没有一句“你那么会炒股,肯定能涨回来”。
这比安慰更有用。
父亲吃到一半才问:“网上说你早就跑光了,怎么你又说卖不掉?”
“跑掉的是大部分,剩下三千万股。”
“别人知道这三千万股吗?”
“少数家里人和陆又双知道股数。外面只能猜,看不到我的账户。”
“那就别为了证明给谁看,明天乱买。”
我抬起头。
父亲并不知道我曾在跌停板前动过补仓念头。他只是凭几十年过日子的经验,猜到一个人亏钱以后最容易做什么。
“买入要晓燕二次确认。”我说。
“她要是心软呢?”
宋晓燕把一只黑色小盒放到桌上。
里面是证券账户的硬件验证设备。
“我今晚交给妈保管。”她说,“明天收盘再拿。”
母亲愣住:“我又不懂这个。”
“不需要懂。不给我们就行。”
她看看我,又看看小盒,最后把它收进围裙口袋:“那我可不听你们讲什么机会。说好几点,就几点。”
“下午三点十分。”我说。
她点头,把时间写在冰箱上的日历背面。
我没有反对。
账户控制权暂时离开手边,并不妨碍真实卖单。卖出已有持仓不需要那枚二次验证,买入和大额资金转出才需要。我们早就同券商确认过权限设置。
这不是对我的惩罚,是对情绪的隔离。
饭后,陆又双带着一袋水果上门。
他一进屋就察觉气氛不对,先把原本准备说的笑话咽了回去。父亲给他倒茶,母亲没有问股票,只提醒他水果下次别买这么贵。
坐进书房后,他才低声说:“我下午那句话,是不是说轻了?”
“哪句?”
“你大部分已经出来了。”
“事实没错。”
“可听着像叫你别把剩下的当回事。”
我把三日资产表推给他。
陆又双从八月三十一日一行看到九月五日。六十七亿四千三百多万元,降到六十三亿一千零七万余元。最右边是每日回撤,连续三格红色。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以前你赚四亿,我觉得那就是新闻里的数字。现在你亏四亿,我坐在这里,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
“真不心疼?”
“心疼。”
“后悔没全卖?”
“后悔没有意义。要复盘的是,为什么风险仓留到影响执行。”
我把原计划解释给他听。首批合同、验收节点、追加采购复核,这些依据都不是编出来的。问题在于,我把公司逻辑和仓位逻辑捆在了一起,仿佛只要项目还可能兑现,仓位就必须原样保留。
陆又双听完,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要是明天打开以后又涨回去,你会不会觉得今天白认错了?”
“会有这种感觉。”
“那你还卖?”
“卖。”
“为什么?”
“因为减仓解决的是承受能力,不是预测涨跌。卖完上涨,说明少赚;不卖继续跌,说明风险还在。两件事不能用结果倒推。”
他说:“这话你以前讲得挺顺。”
“轮到自己的钱,没那么顺。”
我承认这一点后,书房里反而安静下来。
重活一次给我的最大优势,是记得许多会发生的事。可时间走到如今,记忆已经越来越像一张旧地图。政策日期可能提前,项目节奏可能改变,参与者也会因为我的交易作出前世没有发生过的选择。
我不能一边享受先知带来的收益,一边在地图失效时仍假装自己无所不知。
陆又双指了指账户:“明天你准备卖多少?”
“不开板,还是排队。真正打开,先看十五分钟承接,再决定。”
“具体数量呢?”
“交易前不对外讲。”
他怔了一下,随即点头:“连我也不讲,对。”
这不是防他。
知道具体指令的人越少,越不容易因为一句无心的话形成抢跑、猜测或压力。陆又双只需要知道我在主动降风险,不需要成为交易链条的一环。
临走前,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我能做点什么?”
“明天别看那些冒名账号,碰见有人拿我的名字荐股就留完整链接,交给律师。”
“股票呢?”
“你自己的账户,你自己判断。我不提供买卖意见。”
这句话让他笑了一下:“总算像你了。”
门关上后,我回到书房,券商终端还停在收盘界面。
宇宙发展封单一亿三千多万股,全天成交额比前一个交易日略有放大;宇宙通信封单五千余万股,尾盘试探买盘增多。数据同时指向两个可能:恐慌还没出清,或者开板条件正在形成。
我没有选一个自己喜欢的答案。
我把次日方案拆成可以验证的条件。
若竞价仍是一字跌停,发展四百万股、通信二百万股继续按跌停价排队,不撤单制造假象。
若竞价出现成交但开盘后重新封死,已成交部分记入减仓,未成交部分不追着撤报。
若连续十五分钟脱离跌停,先观察买一至买五的恢复速度和主动买入占比。只有承接不是瞬间脉冲,才把后续卖单分成不超过当时五分钟成交量两成的小笔。
若盘中反抽,我不抬高目标价,不因想少亏几千万而取消既定降仓。
最重要的一条写在最后:任何情况下不得反手买入。
计划写完,我做了一次压力测试。
假设次日继续跌停,发展39.37元,通信26.24元,股票市值还会再少约十一亿多?我按计算器重新核对,很快发现第一遍单位按错。两只股票合计将从十一亿六千六百四十万元降至约十亿四千九百七十六万元,单日减少约一亿一千六百六十四万元。
差一个数量级的口误,在情绪里足以变成灾难。
我把错误数字划掉,旁边注明:先核单位,再谈感受。
如果开板后价格稳定在发展40元、通信26元附近,剩余股票市值约十亿六千万元,家庭金融资产约六十二亿零三百六十七万元。若能够卖出一半,只是股票变现金,总资产不会因为成交本身凭空减少,真正影响资产的是成交价与收盘计价的差额。
这也是必须减仓的理由之一。
流动性恢复后,账面资产才有机会变成可支配现金;在此之前,再漂亮的浮盈都不能支付任何东西。
晚上十一点,律师发来冒名账号案件的材料目录。
平台已经冻结相关账号的修改权限,但没有向我方披露注册人。事务所建议继续等待正式调取,不公开猜测幕后身份。
我回复同意。
随后有人把一张伪造的“曾大盆明日抄底计划”发到公开评论区。图片上列着精确到分钟的买入表,还盖了一枚模糊的私人印章。
律师比对后确认,印章来自多年前一份公开合同截图,表格字体和前一批假图一致。
这一次,我没有被它激怒。
我们保存原链接、录屏页面、提交平台投诉,再由律师发布一句统一说明:该材料系伪造,不存在任何公开或私下抄底计划。
十七分钟后,原图被限制传播。
处理速度比第一次快得多,却也证明冒名者正在利用跌停制造新的诱饵。他们赌的就是市场里总有人相信,大跌之后一定会有“本人”出来救场。
我看着书桌上空出来的位置。
硬件验证设备在母亲手里。
即使我半夜被那张假图刺激,想用真买单证明假消息,我也做不到。
宋晓燕关灯前问:“六十三亿还会让人失眠吗?”
“会。”
“那你以前以为多少钱才不会?”
我想了想:“我以前以为,钱够多就不会。”
“现在呢?”
“数字能隔开生活风险,隔不开判断错误。”
她把窗帘拉上:“那就别跟数字较劲,明天照计划做。”
凌晨零点,我没有再打开行情软件。
厨房冰箱上,那枚黑色验证设备压着日历。母亲还在旁边添了一行字:三点十分归还,提前来拿也不给。
我看了一会儿,回房睡觉。
明天市场是否开门,我控制不了。
但在它开门之前,我至少先关上了自己最危险的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