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二十分,宇宙发展跌停价上的卖单已经超过一亿股。
我的四百万股排在队列里,像四百万张过期车票。价格一样,方向一样,唯一有用的是报单时间,可在我按下确认之前,前面已经站满了人。
宇宙通信也没有区别。
二百万股卖单提交成功,状态栏显示“已报”,成交数量为零。
我盯了两分钟,把鼠标移开。
排队不是成交。只要跌停价上没有足够买单,委托编号再完整,也换不回一分钱现金。
“还撤吗?”宋晓燕问。
“封单不松就不撤。”
“要是有人突然吃单呢?”
“让它排着。”
她没有再碰验证码。昨天设置的限制依然有效:账户只允许卖出,不允许买入;任何撤单重报,都要重新核对数量和价格。我不是怕自己看错数字,而是怕连续三天的下跌把纪律磨成一句安慰。
九点二十五分,竞价结束。
宇宙发展43.74元。
宇宙通信29.16元。
两只股票同时躺在跌停价上,成交寥寥。开盘那一秒,账户里的股票市值从十二亿九千六百万元变成十一亿六千六百四十万元,又少了一亿两千九百六十万元。
证券现金没有增加一分。
资产页面把变化写得比任何评论都冷静:家庭金融资产六十三亿一千零七万余元。
从八月三十一日收盘算起,三个交易日,四亿三千三百六十万元不见了。
不是十四亿,也不是网上传的几十亿。
可数字被纠正,不会让损失变轻。
我截下账户页面,连同当天委托回报交给会计归档,不对外发布。卖单数量也没有向任何人透露。
市场只看得见跌停板,看不见我排在什么位置。
九点四十七分,宇宙发展出现第一笔稍大的买单,三十二万股。
卖单队列向前挪了一点。
我坐直身体,看着成交明细连续跳出几笔十万股上下的数字。不到二十秒,新增买单被吃完,封单重新堆高。我的成交栏仍是零。
宇宙通信在十点零六分也出现过类似波动。封单从六千多万股降到四千八百万股,财经页面立刻弹出快讯:“算力双雄跌停板现资金撬动。”
“撬动”两个字很有力量。
实际买盘只持续了四十一秒。
四十一秒后,封单重新回到五千五百万股。那些追着快讯点进来的人,只能看见一条被放大的分时线,却看不见跌停价上仍压着多少急于离场的股份。
宋晓燕把手机递给我。
那名姓周的投资者又通过律师补交了一张委托截图。他的十二万股同样挂在43.74元,状态同样是已报未成交。
“他也没走掉。”她说。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让律师只收证据,不讨论排队先后。”
“你不想知道他排在哪里?”
“知道了也改变不了规则。”
如果他的订单在我前面,买盘会先接走他的股份;如果在我后面,我的卖单也不会因为同情自动让路。更不能反复撤单,故意制造自己正在退出或不退出的假象。
我能做的只有保持真实委托,等市场给出真实流动性。
十一点二十九分,上午收盘前最后一分钟,宇宙发展成交了四百多万股。
屏幕右下角短暂跳出提示。
我点开成交回报。
不是我的。
前面的队列仍没有轮完,四百万股全部待报。那一刻,我胸口猛地发紧。不是因为别人先卖掉,而是因为我终于看清这只风险仓的规模。
两千万股,在上涨时只是账户里一串漂亮的整数;在流动性消失时,却是一道需要市场连续吞咽很多天的墙。
当初留下它们,我给出的理由都成立:合同已经签署,首批验收推进,下一批采购仍有窗口,估值没有完全脱离订单兑现能力。
可我漏算了一件事。
政策冲击发生后,市场先重新定价流动性,再重新定价项目。哪怕项目事实没有改变,只要愿意接盘的资金撤退,大仓位就无法按模型里的价格退出。
我把交易计划翻到八月三十一日那一页。
上面写着:发展四成,通信四成,保留风险仓观察至九月十五日。
每个字都认识。
现在再看,“观察”更像我给不愿卖出的自己找了一张许可证。
宋晓燕站在我身后,没有劝我别想太多。她把八月底的三份项目材料依次摆开,让我重新回答当时写下的问题。
“首批验收有没有失败?”
“没有。”
“下一批采购有没有明确取消?”
“没有。”
“股价下跌是不是因为公司造假?”
“目前没有证据。”
“那你为什么说自己错了?”
我按住那张计划纸。
“公司逻辑没有被证伪,不等于仓位逻辑没有错。”
这句话以前我说给别人听,今天才真正落在自己身上。
风险仓的意义,是用可承受的损失等待不确定结果。若仓位大到连续跌停时会影响家庭决策、舆论应对和睡眠,它就不再只是观察仓,而是另一个必须解决的主仓。
我卖掉过四分之三,却因为账户总资产足够大,把剩下的四分之一也看轻了。
中午,陆又双打来电话。
他没有问我今天挂了多少股。九月一日收盘后,我只告诉过他剩余持仓是发展两千万股、通信一千万股,此后没有再给过委托细节。
“第三个板了。”他说。
“嗯。”
“卖出去没有?”
“零成交。”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不要紧,你大部分已经出来了。”
这句话是安慰,也是事实。八月底若一股未卖,我今天面对的不会是十一亿多的股票市值,而是数十亿元同时失去流动性。
可“大部分已经出来”不能替剩余仓位止损。
“出来的是过去的正确。”我说,“还压着的是今天的问题。”
陆又双叹了一声:“你以前最会切开看。”
“所以这次也得切开。不能拿前面的盈利给后面的犹豫发免死牌。”
他没有再劝我抄底,只问九月十五日的项目复核还等不等。
“项目继续跟,交易不再等死线。”
“什么时候动?”
“板打开,有真实承接就分批减。不开就继续排。”
这是我第一次把原计划中的日期让位给流动性条件。
不是因为网上骂声,也不是因为那名投资者的来信,而是三个跌停已经证明:原来的仓位与退出速度不匹配。
下午一点,卖单队列比上午更厚。
宇宙发展盘中出现两次万手买单,宇宙通信出现一次。每次都有人在财经页面喊“翘板”,每次都在一分钟内重新封死。
我没有撤单抢时间,也没有打电话找任何资金接货。
对手盘必须自己作出判断。私下约定价格和数量,只会把正常减仓变成另一种风险。
两点三十五分,券商风控专员来电确认账户安全。
“今日两只持仓证券均有大额卖出委托,请确认由本人发起。”
“是。”
“是否存在代客操作、账户出借或接受他人统一指令?”
“不存在。”
“是否需要冻结买入功能至风险解除?”
“保留现有二次验证。”
通话录音留档后,对方提醒,跌停委托当日收盘自动失效,次日若继续卖出,需要重新申报。
我道了谢。
两点五十七分,宇宙发展跌停价出现最后一笔六十八万股买单。队列缩短,又迅速补回。我的成交回报依旧空白。
十五点整,两只股票收在跌停。
四百万股发展、二百万股通信,全部零成交。
我没有立刻关软件,而是把当日排队记录、三次封单变化和可见成交量抄进表格。不是为了证明明天一定能卖,而是估算一旦开板,单日能够承受多少真实卖盘。
按照今天的成交结构,若明天只是瞬间开口,六百万股计划仍然过大。
我把下一交易日方案改成三层。
第一层,竞价阶段维持价格优先,不做虚假撤报。
第二层,若跌停打开超过十五分钟,先用小笔订单测试买盘厚度,再按成交量递增。
第三层,若价格快速反抽,不追求卖在最高,只完成降仓目标。
宋晓燕看完:“你不等九月十五日了?”
“不拿项目复核当不能卖的理由。”
“那项目如果突然确认呢?”
“剩下的股份享受结果,卖掉的部分购买确定性。”
这才是分仓,而不是每次都要求所有股份押中同一个答案。
收盘后,律师转来平台回执。冒名账号的登录记录已经保全,后续调取需要有权机关正式手续。
那名姓周的投资者没有再问股价,只补充确认了自己的报案材料清单。
我让律师照程序回复。
他的十二万股今天是否成交,事务所也不知道。我们不需要知道。证据调查与股票盈亏必须分开,否则每一次价格波动都会污染事实判断。
傍晚六点,我重新计算资产。
宇宙发展两千万股,市值八亿七千四百八十万元;宇宙通信一千万股,市值二亿九千一百六十万元。股票合计十一亿六千六百四十万元。
证券现金二十一亿四千三百六十七万余元,银行隔离资金三十亿元。
合计六十三亿一千零七万余元。
陆又双说得没错,我大部分已经出来了。
也正因为出来过,我更清楚今天的零成交意味着什么:卖出决定做得再正确,没有流动性,就只是账户里一张尚未兑现的申请。
晚上,我把九月十五日那条红线划掉。
没有撕掉,没有涂黑。
旁边只添了八个字:公司可等,仓位不能硬等。
第二天的卖单数量,我没有提前写死。
因为真正的选择,不再是卖或不卖。
而是市场第一次开门时,我愿意用什么价格,承认自己已经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