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笔成交后的第三十七分钟,我接到一个没有归属地的号码。
对方没有称呼我的名字,只说:“下一批名单已经过会,明天别卖。”
我还没开口,电话就断了。
整段通话七秒。
宋晓燕正在核对五天成交表,听见扬声器里的声音,抬头问:“谁?”
“不知道。”
“他说的名单是什么?”
“也不知道。”
这两个“不知道”,比一句明确利好更危险。
宇宙发展刚公告下一阶段采购复核结果尚未形成,陌生人却声称名单已经通过。如果消息是真的,它可能涉及尚未公开的重大进展;如果是假的,它可能只是有人想让我停止减仓;还有一种可能,对方根本打错了电话。
无论哪一种,都不能用账户去猜。
我保存通话记录,写下接听时间、原话和号码,没有回拨。
随后,我取消第二天尚未生效的所有交易计划。
不是转为看多,也不是决定永久持有。
在信息性质没有厘清之前,买卖剩余股份都可能产生新的问题。若我卖出后消息公开为假,市场会说我提前知道;若我买入后消息公开为真,解释只会更困难。
律师在二十分钟后赶到。
他先确认号码是否在过去项目联系人、券商、公司公开电话和家人通讯录中出现。四份记录都没有匹配。
“有没有录音?”他问。
“手机自动录音开着。”
七秒音频播放了三遍。男声,普通话,背景里有模糊的车辆提示音,无法确认年龄和地点。对方既没说宇宙发展,也没说宇宙通信,“下一批名单”可以对应采购、供应商、项目入围,甚至与这两家公司毫无关系。
“先不要给它补上下文。”律师说。
这句话提醒了我。
人最擅长把含糊信息拼成自己想要的故事。因为我正在等九月十五日前的采购复核,听见“下一批”,自然会把它安到宇宙飞船项目上;若我正在做别的行业,或许又会得到另一种解释。
会计把交易终端封存到当晚,导出最后成交时间。七秒电话发生在十五点三十七分,晚于全部卖出,不可能影响前面的五日交易。
时间线必须先固定。
接下来才是核验。
我们没有联系任何熟悉项目的人私下打听,也没有让陆又双去找关系。律师通过公司公开投资者热线,只问当日公告之外是否有新的法定披露,不转述陌生电话的内容。
接线人员回答:“请以指定媒体公告为准,公司不存在应披露而未披露的重大信息。”
这是标准答复,不代表名单通过,也不代表名单没有通过。
至少它没有给我新的交易依据。
律师随后向运营商申请骚扰号码标记,并将录音与号码提交平台安全渠道。没有有权机关手续,我们不能自行取得登记人信息。
“要报警吗?”宋晓燕问。
“目前没有转账要求、威胁或者持续骚扰。”律师说,“可以先做咨询登记。若再次来电,或出现诱导交易、索要利益,再补充材料。”
我同意。
晚上七点,龙虎榜数据公布。
宇宙发展当日有三个机构席位合计净卖出两亿余元,宇宙通信也出现大额卖方席位。公开页面没有自然人账户名称,更看不出我五天的分笔成交。
石志辉的视频评论很快把几个席位全按到“曾大盆”头上。
有人说我已经清仓。
有人说我只卖了一半。
还有人精确写出发展一千万股、通信五百万股,数字恰好与事实相同。
宋晓燕看到后脸色变了:“是不是有人泄露?”
我先截下那条评论,没有立刻回答。
对方没有成交价,没有券商名称,也没有任何账户截图。往前翻,他连续猜过六组数字,从全部清仓到一股未卖都有。最新一条命中,只是把前面错的内容删除了。
这不是知情证据。
是事后保留正确答案。
律师调取公开缓存,保存他此前六次互相矛盾的猜测。若只看眼前页面,像是有人准确掌握持仓;把完整时间线放回去,不过是撒网式碰运气。
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到,信息来源必须解释到什么程度。
陆又双知道九月一日的剩余股数,却不知道五天成交数量;宋晓燕、会计和券商知道真实记录,各自有保密义务;市场上的精确数字来自反复猜测,没有账户凭证。
不能因为猜中,就把泄密当成事实。
也不能因为陌生电话说中未来某件事,就倒推他当时一定掌握内幕。
八点零六分,那个号码再次打来。
律师按下录音,我接听后只说:“请说明姓名、单位和联系事项。”
对方沉默两秒。
“你真不想知道名单?”
“所有证券相关信息请通过法定披露渠道发布。”
“你不是已经卖了吗?”
这句话让屋里所有人同时安静。
“你从哪里知道?”
对方笑了一声:“网上都知道。”
随后再次挂断。
第二段通话十一秒。
“他可能只是看了龙虎榜。”会计说。
“也可能一直在看公开评论。”律师补充,“仍然没有证据证明他知道你的账户。”
我没有让恐惧替证据升级。
但两个来电已经足以形成持续干扰。律师立即补充咨询登记,申请运营商协助拦截,并把号码、录音、两次时间交给警方反诈窗口留存。
警方回复很谨慎:先勿转账、勿提供个人及账户信息,如再次出现利益要求或威胁,立即报警。
对方没有第三次来电。
当晚,公司指定披露页面也没有新公告。
九点半,陆又双来消息,问我五天计划是否完成。我只回:“完成了,后续暂停,等公开信息。”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
这反而让整个知情范围保持清楚。他只知道我主动暂停,不知道陌生电话原话,更不可能向外复述所谓名单。
宋晓燕问:“如果明天真公告通过呢?”
“证明来电可能接触过信息,也可能只是赌中了。”
“剩下的股票怎么办?”
“等公告公开,再重新评估。公告前不动。”
“如果明天继续跌?”
“也不动。”
她看了我几秒:“你前几天不是刚说公司可等,仓位不能硬等?”
“那是面对公开风险时的减仓原则。现在多了来源不明、可能重大的信息,暂停是为了不让交易沾上它。”
原则不是一句永远不变的话。
新事实出现,动作可以改变;但改变必须能写出原因、时间和边界。不能把“可能有内幕”当成赚钱工具,也不能假装自己从没听见。
我让会计在账户备忘录中写明:九月十二日十五点三十七分首次收到来源不明信息,之后不得交易宇宙发展、宇宙通信,恢复条件为信息被公开披露、被权威渠道明确否认,或律师完成性质评估。
硬件验证设备继续由宋晓燕保管。
卖出权限也第一次主动停用。
十点十七分,邮箱收到一封新邮件。
标题只有四个字:“你会后悔。”
邮件正文没有文字,附件是一张模糊照片。画面像会议室投影,最上方能辨认出“复核材料”四个字,下面的日期被遮住,参与单位全部看不清。
文件创建时间显示为当晚十点零九分。
律师没有打开原附件的编辑信息,而是先制作只读副本,计算文件校验值,再交给取证人员检查。照片可能来自真实会议,也可能是用公开模板伪造。仅凭一张看不清对象的图片,无法确认任何项目。
可电话与邮件连续出现,已经不像打错。
发件地址是临时邮箱,收件地址则是我过去公开用于商务联系的旧邮箱。对方不需要知道我私人身份,只要从旧资料中找到联系方式,就能把模糊消息准确送到我面前。
这解释了他如何接触我,却没有解释他想要什么。
如果只是阻止我卖出,他为什么不直接说股票名称?
如果真掌握名单,他为什么不给可核验细节?
律师提出一种更现实的可能:“他在等你回应。你只要问一句是哪家公司,就等于替他确认你关心什么。”
我关掉邮件页面。
不回复,就是不给答案。
第二天开盘前,宇宙发展和宇宙通信都没有公告采购结果。竞价价格可能上涨,也可能下跌,我不再查看。
剩余五亿零五百万元股票市值,足以让任何模糊消息变得诱人。
可账户里真正值得保护的,不只是这五亿元。
还有此前每一笔交易能够讲清来源、时间和理由的干净记录。
我把手机交给律师保管到收盘。
陌生人说我会后悔。
他或许以为,后悔来自错过一场上涨。
我更怕的,是赚到一笔永远解释不清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