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跌停收盘后,律师没有把最厚的那只文件袋归进威胁材料。
寄件人是一名姓周的投资者。
袋子里有十七页截图、两张证券交割单和一份按时间排列的经过。他在7月24日看到“大盆本人”账号发布“58元回踩不下车”,当天买入宇宙发展;9月1日又看见同一账号承诺拿十亿元救场,取消了原本准备提交的卖单。
两次内容都是冒名。
第一条来自已经被平台限制的账号,第二条就是周末删除的“救场”承诺。截图保留了账号编号、发布时间和页面链接,比网上那些只剩头像的裁剪图片完整。
他的亏损也是真的。
买入均价58.20元,持有12万股。9月4日收盘价48.60元,账面少了115.2万元。
文件最后没有写索赔金额,只写一句:“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曾大盆,也不知道那些话是不是你说的。我想要平台把后台的人找出来。”
我看了很久。
宋晓燕坐在旁边:“他不是来骂你的?”
“不是。”
“那你能帮他吗?”
“能帮他固定假账号证据,不能替他的交易结果负责。”
这句话说得冷,却必须分清。
我没有发布那两条内容,也没有授权任何人荐股。若因为心里难受就按亏损赔偿,等于用钱默认一个不存在的责任,也会让更多无法核实的交易全部涌到门口。
可只说“不关我事”也不够。
冒名账号借用了我的外号和公开痕迹,它之所以让人相信,与过去几年形成的市场称号有关。我不承担陌生人的自主买卖,却可以配合追查假身份,阻止同样的话继续害人。
律师建议不直接联系寄件人,由事务所统一回复。
回复说明:我方未确认网络称号与任何自然人的对应关系,但已就相关冒名账号向平台投诉,并愿意将现有受理编号、删除记录和证据保全时间提供给监管及司法机关;投资者可携完整截图和交割记录向平台、公安反诈渠道或监管投诉渠道提交。
没有承诺赔偿,没有评价股票,也没有要求对方撤下批评。
我同意。
晚上八点,律师把这份材料与此前冒名账号记录交叉比对。两个账号使用过同一张头像模板,短链跳转域名相同,发布设备信息需要平台后台才能确认。
这些线索不能让我们直接认定操作者,却足以申请平台合并调查。
平台在九点回复,相关账号可能存在关联注册,将保留登录和发布记录,配合有权机关依法调取。
终于有一件事从“网上有人乱说”,推进到可核验的证据链。
我本该松一口气,心里却更沉。
十二万股对我的账户很小,对寄件人可能是多年积蓄。他在错误信息影响下买入,不代表公司没有价值,也不代表股价一定不会反弹;但他把一个外号当成了替自己承担判断的人,跌停以后才发现外号背后可能根本不是同一个账号。
这正是我最怕的结果。
我无法回到7月24日阻止他下单,也不能在9月1日拿十亿元替所有人打开跌停。能改变的只有以后:不留下可被解释为个股指令的新内容,持续处理冒名,公开提醒任何人不要根据身份猜测交易。
律师把能做与不能做的事列成三栏。第一栏是证据:保存网页原始链接、账号编号、发布时间、投诉回执和交割记录,让平台后台的数据能够同受损者手里的截图对应。第二栏是责任:谁注册、谁发布、平台接到举报后采取了什么措施,都应交给有权机关依证据判断,不能由我看到一封来信就替任何一方定性。第三栏才是帮助:提醒对方保留材料、告知合法投诉路径,却不接管他的账户,更不根据他的成本价替他设计卖点。
我特意问了一句:“能不能给他打电话,把事情解释清楚?”
律师摇头。直接联系看似有人情味,实际会制造新的口径风险。对方若问宇宙发展还能不能涨,我无论回答能或不能,都可能被截成新的交易指令;若我沉默,他又可能把沉默理解成默认。更麻烦的是,一旦私人号码泄露,后续所有寄件人都会要求同样的沟通,真正的证据反而淹没在情绪和价格判断里。
我把那行电话号码用便签盖住,只让事务所走书面渠道。不是躲着他,而是让每一句话都留下时间、对象和完整上下文。
“要不要让律师再发一次提醒?”宋晓燕问。
“可以,但不能以我的账户身份发。”
事务所当晚发布通用风险提示:网络昵称、头像和所谓席位截图无法证明账户归属,任何承诺拉升、护盘、定时买卖的内容都可能涉及诈骗或市场误导;投资者应以法定信息披露为准,不向陌生账户转账,不根据未经核验的个人身份作出交易。
全文不提宇宙发展和宇宙通信,不说涨跌,也不暗示我当前是否持有。
评论里仍有人追问:“所以大盆到底走没走?”
律师没有回答。
那不是风险提示应该提供的信息。
夜里十点,我重新打开当天骂声最重的视频。
播放量已经超过八百万。制作方增加了一段声明,称内容仅为公开市场复盘,不构成投资建议。可原旁白“精准卖在58元到60元”仍在,评论区继续把后续跌停归到我身上。
我没有要求删除对交易的批评。
批评可以尖锐,只要不伪造我说过的话、不泄露家人隐私。一个人可以认为大资金高位卖出伤害承接,也可以讨厌所有游资。不能因为我难受就让律师把不同观点都变成侵权。
真正让我煎熬的是,其中一些批评碰到了事实。
我确实在高位卖出大部分股份。
我也确实保留风险仓,等到项目死线才决定退出。
卖出行为合法且按风险计划执行,不代表我看见别人亏损就毫无感觉。市场成交的另一边是真实的人,只是我无法知道每一笔是谁,也不能因为对方是散户就放弃自己的风险管理。
交易不是慈善,也不该变成掠夺的借口。
这条边界没有一句漂亮口号能说清。
我关掉视频,检查9月5日委托方案。发展400万股、通信200万股,若竞价封死跌停就按价格优先和时间优先排队;若开板,按小单测试承接。
没有买入权限。
宋晓燕保管二次验证码,直到第二天收盘。
她问:“那个姓周的人明天也卖不出去怎么办?”
“他的订单位置和数量我不知道。”
“你希望他先卖,还是你先卖?”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跌停板上的每一股都想先走。我的持仓比他大,若全部挤到前面,会占用更多买盘;可交易规则不会按财富和身份分配同情,只按价格、时间和订单执行。
“我只能按自己的真实计划排队。”我说,“不能替他下单,也不能为了让他先走做虚假撤单。”
宋晓燕点点头,把文件袋重新封好。
9月5日早上七点,律师收到寄件人的回复。
对方感谢提供平台受理编号,又补了一段话:“我知道买入键是我自己按的。只是那个账号每次都说得像真的,我当时想,有大资金托底,最多晚几天赚钱。”
这句话比指责更难受。
他不是不知道风险。
他只是把风险交给了一个不存在的承诺。
我让律师回一句:请以公司公告和个人承受能力作决定,不存在任何个人能够承诺股价托底。
仍然不评价是否该卖。
八点十五分,券商风险终端更新。准备金率调整将在当天正式执行,市场资金面预期偏紧;宇宙发展和宇宙通信继续列入重点风险观察。
八点四十分,两家公司没有新公告。
首批项目正常,下一批采购仍等9月15日前复核。经营没有突然恶化,价格也没有因此获得买盘。
我把前一日失效委托重新准备好。
9月4日收盘时,家庭金融资产64.3967亿元。第三个跌停若出现,将降到约63.1007亿元。
数字已经算过。
今天真正需要检验的是,在评论、后悔和那封亏损清单压在心口时,我会不会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坏人,做出一个不属于交易计划的动作。
九点十五分,竞价开始。
宇宙发展参考价45元,随后滑向43.74元。
宇宙通信从30元落到29.16元。
第三个跌停正在形成。
我提交卖单,没有提交一股买单。
屏幕上的队列继续增长。
那名姓周的投资者是否也在其中,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任何“有人会来托底”的承诺,都没有出现在真实买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