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8日上午九点半,行情软件照常跳动,我的两个持仓数字却像被钉在原地。
宇宙发展60元,宇宙通信40元。
一个停牌第二天,一个停牌第一天。持仓市值合计64亿元,既不会随指数上涨,也不会因板块下跌而减少。账户曲线成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却压着我入市以来最大的流动性风险。
我关掉分时图,先看两家公司的核查清单。
宇宙发展要说明首批设备安装是否达到收入确认条件、后续订单是否已经签署、媒体所称“百亿元市场空间”是否来自公司口径,以及主要股东和董监高近期有没有交易。
宇宙通信要核实项目验收进度、通信网络适配收入占比、是否存在应披露未披露事项,还要回应网上流传的资金定时买卖截图。
最后一项让我停了几秒。
公司公告没有提于八人的名字,只说已关注到网络不实信息,并向有关平台申请调取首发账号资料。昨晚那张图不再只是投资者之间的闲谈,它被正式放进核查范围。
十点零八分,平台发来举报处理通知:原动态因无法提供可靠来源、涉嫌冒用他人身份而被限制传播,发布者账号暂停更新。
于八人随后只发来一句:“平台已保全后台记录,后面交给律师。”
我回了一个“收到”。
没有讨论宇宙通信复牌会涨还是跌。
这四个字很重要。截图造假是否成立,应由平台记录和调查结果证明;它不能因为我相信是假的,就变成我和于八人交换交易意见的理由。两件事必须分开。
宋晓燕坐在餐桌边核对装修尾款,忽然问我:“股票停了,你今天是不是不用忙?”
“比开盘时忙。”
“价格都不动,忙啥?”
“想好开门以后怎么卖。”
我把两份减仓表重新打印。
宇宙发展首阶段卖2000万股,原计划分两个1000万股执行单元。宇宙通信首阶段卖1000万股。过去我写的是“根据盘口择机”,现在把这几个容易给自己留后路的字全部删掉。
复牌首日,两只股票只要能够正常成交,就开始执行。
高开时不追求最高价,低开时不因为账面回撤取消。单笔仍不超过50万股,实际间隔由成交量决定;若价格短时触及跌停附近、盘口流动性明显枯竭,可以暂停连续报单,但当天必须留下真实成交,不能把全部风险继续拖到第二天。
“卖多少是早就定好的,为什么还要写这么细?”宋晓燕问。
“因为到时候每差一元,就是几千万元。”
“所以你会舍不得?”
“会。”
我没有装得毫不动摇。宇宙发展从8.50元涨到60元,通信从6元涨到40元。任何一个卖出价放在成本旁边,都足够夸张;可只要屏幕上出现更高的一笔,我仍可能觉得自己卖便宜了。
纪律不是消灭这种感觉,而是让它没有修改数量的权限。
午后,板块里的其他股票开始下跌。
宇宙设备跌了6%,几只跟风股冲高回落。有人因此断言两只停牌股复牌必然补跌,也有人说资金从后排退出,正是为了等龙头开门。相反的结论都能从同一组跌幅里找到理由。
我只记录对成交有用的部分:板块总成交额比上一交易日缩小两成,高位承接正在变薄;如果复牌高开,首批卖单要更快;如果低开,不能把反弹当成必然。
下午四点,宇宙发展发布核查进展。
首批设备已进入安装调试,尚未完成最终验收,未形成新增大额收入;后续批次仍处于商务谈判阶段,没有签署达到披露标准的合同。公司未授权任何机构发布目标价,也未发现董监高在异常波动期间买卖股票。
这份回复没有爆雷,也没有给60元补上足够的基本面。
价格上涨依赖的最乐观预期,被公司亲手划了一条边界。
宇宙通信的回复晚了二十分钟。现有项目进度与此前披露一致,验收尚未全部完成;公司、控股股东和实际控制人不存在应披露未披露重大事项,也未与任何市场主体约定交易时间、交易价格或买卖方向。
最后一句几乎正面对准那张截图。
我把两份公告逐条标进估值表,60元和40元后面的风险等级都从“高”改成“极高”。不是因为公司承认了问题,而是核查结果证实,股价已经把尚未签约、尚未验收的乐观情景提前算进去了。
当晚没有复牌通知。
宇宙发展预计停牌不超过三个交易日,最晚可能到周四;宇宙通信预计两个交易日,最快周四恢复。两个时间窗口重合,却不代表一定同时开盘。
我分别做了三套预案。
第一套,发展先复牌、通信继续停牌,优先卖发展2000万股;第二套,通信先复牌,先卖1000万股通信;第三套,两只同时复牌,先观察开盘五分钟的实际成交额,再让两个账户窗口交替发单,避免同一分钟机械地向市场堆出大额卖盘。
这里的“交替”只是我同一账户内的风险执行,不涉及任何外部资金。每一笔都要有真实卖出意图,成交后才决定下一笔。
7月19日周三,停牌进入更难熬的一天。
价格依旧不动,外面的猜测却升级了。有人把我过去上榜的席位交易拼到宇宙两只股票上,声称已经锁定“大盆”的持仓;有人甚至拿旧图估算我在60元附近一股未卖。
这些内容没有账户凭证,数量也互相矛盾。
最接近事实的一篇,只根据建仓期公开大宗成交和龙虎榜席位推算我可能持有宇宙发展数千万股。但“数千万”与8000万之间仍有巨大范围,对方更不知道我为两只股票设定的减仓数量。
我不回应。
解释“我没有那么多”会暴露上限,解释“我已经卖了”会构成虚假引导,晒真实账户更不可能。市场只能从公开成交里判断,不能从我这里得到答案。
中午,券商客户经理打来电话,确认复牌日大额卖出是否需要提前检查终端额度。
“交易权限正常,单笔上限也够。”他说,“但你的持仓大,尽量别反复大额报撤。正常拆单可以,所有委托都按真实交易目的来。”
“我不挂诱导单,只按成交容量卖。”
“那就行。系统会完整记录。”
电话挂断后,我把每笔50万股改成上限而非固定值。若买一只有十几万股,报50万股会直接穿透多档;若市场每分钟成交数百万股,机械地只卖十万股又会让2000万股永远完不成。真正的分批不是把数字切整齐,而是让数量服从实时流动性。
下午三点收盘,板块指数再跌3.4%。
账户仍是68.1967亿元。
宋晓燕看到总资产一分没变,反而更不安:“别人都跌,它俩明天会不会一起补?”
“可能。”
“那今天这个数就是假的?”
“不是假,是最后可用价格算出的估值。明天有人愿意多少钱接,才会变成新的数。”
我刚说完,两声公告提醒几乎同时响起。
宇宙发展完成核查,将于7月20日周四开市起复牌。宇宙通信也完成核查,同日复牌。
两家公司再次提示股价短期涨幅严重偏离基本面,项目后续存在不确定性。宇宙通信还补充,经核实,公司未发现网上截图所称的定时交易安排,相关内容不代表公司或管理层意见。
伪造截图没有被公告直接定性到某个人,却已经失去最后一层可利用的模糊空间。
明天下午两点半,不会有我等待的约定动作。
真正要发生的动作在九点半:宇宙发展卖出2000万股,宇宙通信卖出1000万股,按市场真实承接分批执行。
我把三个价格写在纸上。
发展跌停54元,通信跌停36元;这是复牌首日最坏的可见边界。即使两只都开在边界附近,我也不能因为账户瞬间少掉四亿多元,就撤销已经生效的减仓决定。
晚上十点,我最后一次核对可卖数量。
8000万股宇宙发展,4000万股宇宙通信,现金4.1967亿元。
没有一股在停牌期间神秘增加,也没有一笔交易被人提前知道。
明早开门以后,我要做的不是证明自己卖在最高点。
我要把屏幕上的68.1967亿元,第一次大规模变成不受停牌约束的现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