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八人的解释在凌晨零点十三分发来。
“我的意思是,明天我会先压一压自己的买单,必要时卖一部分,把累计涨幅控制在异动线下面。你如果也有大仓位,先别同时出手,等我处理完再说。”
他说得比上一条清楚。
问题也更清楚。
这不是普通的风险提醒。
如果于八人只说“交易所提高监控级别,你自己注意大额委托”,信息来自公开规则,各自决定是否买卖,属于正常交流。可他现在提出自己先卖、让我等待,目的还是把累计涨幅压在特定阈值下面。两个独立账户一旦约定谁先动、谁后动,盘面上的买卖就不再只服务各自投资判断,而开始共同服务一个价格结果。
目的不是拉高获利,也不代表风险更小。压住涨幅、维持收盘价、躲避停牌,只要依靠账户之间配合,同样是在干预正常形成的价格。更何况我有多少仓位、什么时候准备卖,都不该成为另一个资金安排下单的参数。
我把可能的回答逐个想了一遍。
若回“好”,等于接受时间安排。
若告诉他自己暂时不卖,等于提供仓位倾向,让他可以据此计算抛压。
若追问他卖哪只、卖多少,我就从被提醒的人变成参与讨论方案的人。
哪怕最后一股没动,这些对话本身也会改变双方预期。以后某个价格真的出现,谁都说不清是独立判断,还是按约定完成。
正常的大额退出计划只约束我自己的账户:根据公开成交、真实卖出需要拆单,接受市场给出的价格,不要求别人避让,也不替别人维护涨跌幅。于八人的请求则把“别人怎么做”纳入结果设计。两者看起来都谈节奏,边界完全不同。
我没有回复“好”,也没有问他准备卖哪只、卖多少。
我先关闭行情页面,确认自己没有任何待发送委托,避免在情绪下做出会被误解的动作。随后把两段对话完整截图,保留时间、账号信息和上下文,又将原始消息导出存档,没有删减那句“精准控盘”。
给券商合规联系人的咨询邮件只描述收到的请求,不提供对方真实身份,也不猜测他是否已经交易。我列出三个问题:是否可以继续讨论公开异动规则,是否应明确拒绝互相避让委托,若对方进一步给出具体价格和时间该如何处理。
邮件发送后,我把自己的账户登录记录和当晚无委托状态一并保存。不是为了把事情做大,是为了真有争议时,事实能说明我没有答应,也没有跟着执行。
凌晨一点,合规联系人没有回复。
我先把自己的答案发给于八人。
“我不会提供持仓,也不会和任何人约定买卖时间、价格或数量。你的账户你自己负责,我的交易只按公开信息和个人计划。异动规则用于约束交易,不是供资金配合控制涨幅。”
消息发送以后,对面很久没有动静。
宋晓燕被手机亮光弄醒,问我怎么还不睡。
“有人让我配合控制交易节奏。”
“你答应了?”
“拒绝了。”
“那还看什么?”
“看一段以前还算正常的关系,会不会因为钱大了变味。”
她坐起来,声音很清醒:“关系要靠一起做不该做的事才能维持,那早就变味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
这一晚,于八人没有再回复。
6月28日八点十五分,券商合规联系人回电。他先确认我没有透露仓位、没有接受安排、没有据此下单,随后建议继续保存记录,切断任何涉及协同申报的讨论;若对方进一步提供具体操纵方案或要求实际配合,应及时向券商合规部门和监管渠道反映。
“正常交流公开行情可以。”他说,“不能交流怎样共同影响价格,也不能为了规避异常波动约好谁先买、谁先卖。”
“我已经明确拒绝。”
“那就不要再讨论他的计划。您自己的大额交易也按真实需求和既定风控执行,不要因为对方说了什么临时改变。”
电话挂断后,我把合规建议写进风险页。
不等待于八人行动。
不根据他的买卖调整我的委托。
不以控制异动涨幅为目标交易。
九点十五分,宇宙发展和宇宙通信竞价双双低开。
宇宙发展从25元压到23.20元,宇宙通信从32元压到29.50元。市场不知道昨晚的私信,低开来自公开重点监控、连续上涨后的兑现和买盘犹豫。
我也不知道于八人是否真的下单。
这件事必须保持不知道。
一旦开始从盘口猜他的动作,再根据猜测调整自己的买卖,拒绝就只剩嘴上干净。
开盘后,宇宙通信最低跌到28.10元,没有跌破28元风险线。宇宙发展最低22.60元,距离我25元以上的减仓准备区已经很远,却没有出现从高位放量长阴后连续失守的确认。
两只股票合计市值在半小时里减少超过三亿元。
30亿元目标仍在,36.9967亿元的昨日收盘却迅速变成三十三亿附近。
宋晓燕没有进书房。她发来一条消息:“先按你自己的规则。”
我只回了一个“好”。
十点以后,宇宙通信在28.20元附近缩量,卖盘不再连续压价。宇宙发展22.80元出现大额承接,却看不出资金身份。
公开论坛开始猜是不是老席位“控异动”。
我关掉页面。
价格低开后企稳,可以解释为获利盘释放,也可以解释为资金承接;没有证据时,不能把正常交易包装成某个人精准操盘。尤其昨晚刚收到越界请求,我更不能拿结果替对方证明手段合理。
十一点,宇宙通信公告第二批合同首笔预付款到账。金额与合同约定一致,没有超预期,却消除了市场对合同执行的第一层担心。
宇宙发展也发布首批设备出厂检验结果,产品达到交付标准,预计7月初发往项目现场。
两项公开信息同时出现,买盘开始回流。
宇宙通信从28.50元回到30元,宇宙发展重新站上24元。
这轮修复有明确事实来源,不需要于八人的计划来解释。
下午一点半,宇宙通信冲击32元。根据我的规则,32.01元以上且预付款或交付没有新增验证,才卖500万股。现在预付款已经到账,原前提发生变化。
我没有继续抬高一个固定卖点,而是把宇宙通信转入交付观察:7月首批交付前,若价格超过38元或出现放量跌破30元,启动减仓。
宇宙发展重新回到25元。首批设备检验通过,减仓准备区仍然保留,真正执行要看加速失败或交付延误。
两点四十分,两只股票都回到前一日收盘附近。
我没有松气。
从低开到修复,账户市值收回三亿多元,波动之大已经足以证明高位承接不稳定。今天不卖是条件未到,不代表风险消失。
收盘,宇宙发展25元,宇宙通信32元。
总资产仍约36.9967亿元。
一天从原点跌出去,又回到原点。
市场没有因为我拒绝配合而崩盘,也没有因为于八人可能采取了什么动作才必然修复。成千上万笔公开交易共同形成价格,任何人把全天走势认领为自己的精准控制,都是在给自己加戏。
盘后龙虎榜显示,多个活跃席位有买有卖。没有哪一个席位的净额足以解释全天成交,更无法从榜单确认于八人是否在其中。
晚上七点,他终于回复。
“你现在是真谨慎。我那句话说过了,确实不妥。”
我没有顺势安慰他。
“不是措辞问题。只要想让独立账户互相配合,就是边界问题。”
“我没想害你。”
“我知道。但好意不能替交易合规。”
“以后不跟你谈盘中安排。”
“公开行情和行业研究可以谈,账户动作各自负责。”
这一次,他回了“明白”。
关系没有彻底断。
却也回不到以前一句“我帮你顶”,我就只考虑行情分量的阶段。资金越大,含糊越贵。一句看似江湖义气的话,放到几十亿元账户旁边,可能变成谁都承担不起的证据。
我把对话归档,没有删除,也没有把于八人写成坏人。
人可以在利益和压力面前走偏一步。是否继续往前,取决于那一步被指出以后,他愿不愿意停。
晚上九点,公司公告之外又出现一条公开项目进度。
宇宙发展的首批设备运输安排已经备案,预计6月30日装车。宇宙通信的首批终端则将在7月第一周完成出厂测试。
业务验证还在推进。
市场情绪却已经跑到更远的地方。券商风险系统显示,宇宙发展近十日累计涨幅距离下一档严重异常波动标准只剩一个交易日的空间。
我在25元上方重新打开减仓准备表。
不是等于八人。
是等市场给出属于我自己的卖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