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版讲义送到我手里时,封面印着我的旧头像。
编辑说,试读者一眼就知道是谁出的钱,报名会快得多。
我把封面抽出来,反扣在桌上。
“试读的目标是看人能不能识别风险,不是看我还能不能招来人。”
编辑愣了一下,问:“那写什么名称?”
暂时没有名称。
昨晚决定用部分收益支持投资者教育,今天早上团队已经能列出八个听起来像机构的标题。一个叫“曾大盆交易学院”,一个叫“实战赢利研究院”,还有一个把“百万到百亿”写成副标题。
这些名字都能拉人,也都在替未来的假课商户提供现成话术。
宋晓燕把八张纸一张张推到我面前:“你看哪个不像招生广告?”
我看完说:“都像。”
编辑以为我们否定整个项目,表情有点紧。我让他把纸放好,先谈内容。
二十名试读者还没招,三道题的答案却已经被写在讲义后面。第一题要求辨认真假账号,参考答案只有“看认证标识”;第二题计算跌停损失,用的是单日下跌;第三题问过去成功能否保证下一次成功,答案只有“不能”。
一页纸就能把题讲完,根本不需要二十万元试点预算。
“认证标识也可能被截图伪造。”我指着第一题,“连平台地址、原帖时间和付款主体都没问,学员填对了又怎样?”
编辑解释,说内容做深了,普通人看不懂。
“那就先测他们哪里看不懂。不是把要紧的东西删掉。”
我把十月二十五日假课商品的页面放在旁边:大字“本人私享”,小字“与任何网络昵称本人无关”。一个人若只学会看蓝色标识,下次换家网站、换个头像,仍会付那一千九百九十九元。
试读题重新拆开。
给学员一张不含真实姓名的模拟课程页,让他们写下要核对的五项信息:域名、商户登记名称、授权来源、退款路径和是否承诺收益。答案可以不止一种,但每个判断都要指出证据来自哪里。
跌停题也不只问价格。给一笔虚构持仓,要求学员估算在连续封板、成交量不足时,卖出订单可能一股不成,并说明这种情况会怎样影响房租、贷款或家庭开支。
第三题不让他们回答“能不能保证”,而是让他们从四条旧帖中挑出已经过期的信息,并说出为什么不能拿去指导今天的交易。
写完,我自己做了一遍。
第三题最难。
两年前我写的判断在当时有资料支撑,今天项目、政策和价格都变了。把过去正确的文章当作今天的错误信号,不全是读者懒,也因为我曾把公开交易写得太像一条持续有效的路径。
我让编辑在每篇样例旁边补上“原发布时间”“当时已知信息”和“后来发生的变化”,不许用结局倒推当时该知道什么。
上午十一点,公益财务管理顾问看完预算草案,直接划掉三项。
第一项是“品牌推广五百万元”。
第二项是“明星交易者讲座费用三百万元”。
第三项是“学院场地预付两年租金”。
试点一共才二十人,三项预算却按几千人的大会来列。
“谁填的?”我问。
会计说是一个潜在合作方提供的模板,尚未审批。对方听说我愿意出钱,顺手把整套商业培训方案塞了进来。
我让律师退回,注明不采购投资者引流、不支付荐股讲师费用、不在试点前签长期场地。
顾问看着我:“你真的准备花一亿元?”
“作为未来上限。若二十人的试点都做不好,一亿元不花。”
“那你要先想清,是捐给现有机构,还是自己运营一个教育项目。两条路径的法律、财务和人员责任不同。”
这是昨天电话里没能一次解决的问题。
若捐给现有投资者保护或公益机构,资金用途与公开报告要靠协议约束,项目执行由对方负责,我不能拿捐款换课程话语权。
若自己筹建教育项目,内容、雇员、隐私、投诉和长期财务都落在我这边,不能只靠几个律师函维持。还要避免“游资办学院”被误解为兜售买卖指令。
我把两条路径分别写在白板上。
宋晓燕在“自己运营”下面加了一句:“如果有学生来问你买什么,你能一辈子不回答?”
“不能保证他们不问。”
“能保证你不回答吗?”
我沉默片刻:“可以把教学与我隔开,由独立编审和公开规则决定内容。”
“那你为什么非要自己办?”
这个问题让我没法再拿“我想帮人”作答。
自己办意味着更大控制,也更容易把自己的判断、身份与项目绑在一起。即使出发点是好,结构错了也会长出与假课相似的影子。
我先取消“自己运营”这一栏的签字位。
项目可以筹划,但法律载体与管理权不在今天决定。
午后,律师带来另一份意外材料:当地社区教育中心愿意借一间周末空置的教室做试读。教室门口种着两株白玉兰,春天开花,十月只有深绿的叶子。中心负责人提出,课程不卖票、不荐股、不用我的名字招生,材料通过他们的公益课程审核,才可以安排。
条件正合适。
编辑脱口而出:“叫白玉兰学院吧。”
宋晓燕看了他一眼:“一间教室都没用过,就学院?”
编辑脸红:“暂定名。”
我在白板角落写下四个字,后面加一行小字:仅为内部项目代号,未经登记,不对外招生。
这个名字好记,却不能替项目获得资质。以后能不能叫学院,需看法律规定和实际形态;若最终只是公益课程,也可能一直不使用这个名称。
“那教室这周能定吗?”编辑问。
“先给他们看第二版讲义。”
“你不怕合作方抢先用名字?”
“名字被抢,不会让课程失效。内容做不出来,名字再响也没用。”
下午三点,会计把试点预算重新核成十八万元上限。场地由中心提供,主要费用用于内容编辑、可访问版本制作、第三方评估和必要的法律审核。每笔支出从证券现金安排独立项目台账,但在合同签订前不划拨。
我与宋晓燕共同签署的是试点研究授权,不是一亿元不可撤回的捐赠。
有人把这份内部预算拍成照片发到网上,说我准备用一亿元“开班洗白”。
照片只拍到“一亿元上限”,没拍到“分阶段、未转账”。
律师建议找泄露源头。
我同意核查文件接触记录,却不同意为了澄清而公开所有家庭资产。事务所可根据事实核对页补一句:目前仅在评估免费教育试点,未招生、未收费、未设立基金或学院。任何收费报名信息均非本项目发布。
这句够用。
发布十分钟后,已有一个假“白玉兰学院报名群”账号被平台限制。名字才在内部出现不到半天,冒名者已经比真正的项目跑得快。
“还叫这个吗?”宋晓燕问。
“暂定。若连内部代号都会被拿去收钱,更要把报名路径写死在社区中心的官方渠道里。”
她把白板拍照存档,却只发给律师和会计,不在公开账号上讨论。
晚饭时,陆又双听说我在筹划公益教育,先问:“茶园要不要借你做教室?”
“先不用。桑田茶园是你的,不是我的场地。”
“我一句话的事。”
“那也得有合同、用途和员工安排。现在社区有空教室。”
陆又双笑:“这回你真怕别人说你拿茶园搞选股沙龙。”
“也怕你被我占便宜。”
他摆摆手,说等试点讲义写好,先给他一份。他不是来当专家的,只想看一个普通人能不能做完那三道题。
十月三十日收盘资产沿用白天的记录。项目没有支出,股票没有成交,三十亿元银行隔离资金没有参与。
我把第二版讲义的封面换成一张空白表。
第一行不是“跟谁买”。
是“这条消息,你从哪里知道的”。
宋晓燕看完,在旁边加了一个问号:“若对方答‘曾大盆说的’呢?”
“请他找到原文、日期和完整上下文。”
“找不到?”
“就别拿它作决定。”
编辑拿着新封面离开时,白板上的“白玉兰学院”还没擦。
这四个字现在只是一项可能。
真正会决定它能否长久留下的,是二十个试读者认真交回来的答案,而不是我能出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