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笔订单里,只有十九名买家申请退款。
平台把统计结果给事务所时,律师先确认了口径:三十七是同一商品在售期间的支付笔数,十九是截至十月二十五日晚上十点的退款申请数。其余十八人可能没看到通知,也可能不认为自己受骗,不能直接叫作“十八个仍在跟盘的人”。
可商户已经开始给这十八个人发私信。
“请勿听信外部投诉。本课程讲师与曾大盆本人有长期合作。”
合作两个字,比此前的“本人授课”更滑。
它不要求证明讲师就是我,只暗示我知道、我同意。若我不回应,商户便能继续拿沉默当授权;若我本人上线解释,十月九日的停更也就成了摆设。
律师在事实核对页新增一条:我与该课程、商户及讲师不存在授权或合作关系。页面只提供否认和平台处置链接,不放股票价格,不评论课程里任何涨跌判断。
许晨看过后问:“为什么不把名单全部公布?”
“买家不是要被围观的人。”律师回答。
这句话替我挡住了一个不合适的冲动。我本来想看看三十七份订单里的时间和金额,判断究竟有多少人是因九月跌停受损。可除了处理冒名,其他人的私人消费记录没有必要进入我的电脑。
平台可以核查,监管与警方可以依法调取;我不能因为账户大,就把别人的证据当自己的故事材料。
半小时后,商户给事务所发来一封律师函。
函件称课程明确标注“与网络昵称本人无关”,我方公开否认合作损害其商业信誉,要求二十四小时内撤下事实核对页,并赔偿商誉损失。
律师没急着回。
他先把商品旧版、新版页面按时间排开。八月二十七日购买时的宣传标题是“曾大盆私享复盘”,九月初曾出现“本人护盘答疑”,直到九月十二日之后才在页脚加上那句小字。所谓从一开始就声明无关,与保存的页面记录对不上。
我们回复只列三项事实:未授权姓名与头像使用;未与商户或讲师合作;请对方提供其所谓授权文件。
没有骂诈骗,也没要求平台永久封杀。
对方次日没有交出授权,反而又把课程介绍页改成“热门游资案例研究”。
律师把网页改动时间记在清单上,发现每次更名都发生在平台处理前后:先撤“本人授课”,再撤“护盘答疑”,最后连“大盆”两个字也删掉。若只看现在的页面,它像一门普通案例课;若按付款时的版本复原,买家付钱的理由完全不同。
一位买家把课程宣传短信补交给平台,短信写着“原账号停更,私享内容照常”。发送时间竟在十月十日,也就是我公开宣布原账号只读的第二天。商户把停更当作新的卖点,暗示公众看不到的判断正在收费渠道继续流通。
律师将这条短信单独编号,连同运营商发送记录交给平台。它没有直接证明讲师是谁,却把“我们从未暗示合作”的说法又撕开一道口子。
头像被撤了,旧购买者支付时看到过的页面却不会因此消失。证据存档比实时网页重要。
原作者得知商户发函,第一反应是慌。
“我把交割单放在评论里,会不会被告侵权?”他问律师。
律师告诉他,正常投诉和真实消费评价可以依法表达,但不要擅自公布商户员工住址、编造犯罪事实,也不要上传其他买家的订单。他说自己早把十月五日那次教训记住了。
我听见这段转述,想起他那句“最后挨刀的也是我们”。
当时我怕这句话把复杂交易压成一道只有受害者和加害者的选择题。今天它又被拿出来,却带着付款记录和商户的威胁。有些人确实在股票上亏了,有些人又被假课收走钱,不能因为他们曾跟过我,就把所有损失都归到我的卖单;也不能因为股票亏损应由他们承担,就连假课的欺骗也一并算成他们活该。
两笔账必须分开。
上午,平台客服通知十九名申请退款的买家,商户结算已暂停,款项将按订单核查逐笔处理。第一批六笔退款到账,其中包括原作者的一千九百九十九元。
他给律师发来到账截图,又在原评论下更新一句:“课钱退了,股票没回本。这是两件事。”
这句比我们写的任何法律措辞都明白。
评论有人问他,既然课程是假的,为什么不要求曾大盆赔股票损失。
原作者回:“我买股票不是按课程下的单。买课图个确定感,买股票是我自己的手。”
他没有替我洗白。
他仍认为我公开过实盘、享受过关注,后来高位卖出时的沉默值得批评。只是他不愿把退款谈判变成一场人人都可以任意甩锅的混战。
我原本想给他发一句谢谢。
打了又删。
他提供证据,是在保护自己的权益,不是在给我做人情。谢字由律师在取证函里表达即可;我再用私人身份出现,反而像想把一次退款变成和解。
中午,宋晓燕把饭端进书房,看见我还在盯那条评论。
“又想道歉?”
“想过。”
“现在呢?”
“这次更该让商户把钱退全。”
“那你能做什么?”
“盯住页面存证,配合平台核查,别抢别人的退款功劳。”
她点点头,把筷子递给我。
午后,第二批八笔退款通过,余下五笔仍在核查支付渠道。另有四名原本没申请的买家看到事实核对页,才发现“长期合作”没有授权,补交订单。
平台总共受理二十三笔。
新增四人中,有一人给事务所打电话,问能否直接联系我本人。
他没有买宇宙发展,只买了课程,想知道商户送他的“下月核心票”是不是我写的。
律师直接回答:“不是。我们不核验任何所谓核心票,也不提供替代建议。请通过平台处理课程款项。”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说:“我差一点就买了。”
这不是一个能列入账户收益的结果。
没有任何成交记录证明他真的会下单,也没有人能计算避免了多少损失。可他至少在按买入键之前,停下来核对了来源。
我把这件事写进以后投资者教育材料的备忘栏,没有写他的名字和号码。
这时,研究员把新供需方向的完整公开数据交来。上游复产日期延后了半个月,现货价格继续上行,机会似乎比上周更清楚。正常情况下,这份报告足以进入交易委员会讨论。
我仍让他先补一页:若复产提前、现货价格回落,股票流动性够不够我在三天内退出。
两年前老读者那张表还摊在桌上。
这不是因为我被骂怕了,什么都不敢买。
是我终于会在看见上涨空间时,同时问下行时谁来接。
十月二十五日收盘价没有改变,夜间也没有交易时段。股票市值仍按五亿零六百七十万元记,家庭金融资产约六十二亿零四百九十七万元。买课退款由商户和平台处理,不经过我的任何账户。
晚上八点,平台给出商品处理结果:原课程下架,商户账户限制发布涉及“曾大盆”身份的内容,退款申请继续审核。是否涉及违法经营,平台将线索转给有权机关。
没有抓到幕后人。
没有满屏道歉。
但三十七份订单第一次不再藏在商品后台,至少二十三个人知道自己可以要求核对与退款。
律师把处理进度写进事实核对页。
我把十月五日那条评论截图保存,放进交易笔记旁边。图片上同时留着原作者后来的更新:“课钱退了,股票没回本。这是两件事。”
不是拿他的失望当警示牌,也不是每天打开来折磨自己。
它提醒我,公众影响不会因为一项交易合法就自动消失,责任也不会因为别人受伤就可以无限扩大。下一次有人借我的名字收钱,我要能拿出证据、找对渠道,让真正的收款者面对买家。
宋晓燕看见我把截图归档,问:“这回不删了?”
“不删。”
“以后还看?”
“用得着时看。”
她关上资料柜。
手机里还有一条没发出的“对不起”,已经被输入法自动清掉了。比它留得更久的,是商户旧页面、付款回执、退款进度,以及那名买家说自己差一点就下单的停顿。
夜里,平台又转来一封陌生投诉。
对方没有买课,却说有人拿同一套头像,在另一家网站卖“席位托管”。
链接点开之前,律师先看见了收款账户名称。
它与这次课程商户的登记人,只有一字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