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日,十月五日那条评论被人重新贴到了旧帖下面。
“他带我们赚过钱,但最后挨刀的也是我们。”
原作者没有再召集人去找石志辉,也没有留下地址。这次他附了三张图片:一张是七月买入宇宙发展的交割单,一张是九月开板后的卖出记录,最后一张是一个“大盆复盘课”的付款页面。
一千九百九十九元。
付款收据上的商户名称,与我的姓名和公开账号毫无关系。
他在评论末尾写:“股票我认,课钱我不认。谁说是大盆本人教的?”
这句话把此前混在一起的抱怨劈开了。
股票是他自己买的,亏损也是市场结果;课程却有人借我的外号收钱,还声称能拿到“本人下一笔计划”。我没有开过课,律师过去处理的是假头像和假护盘承诺,没见过这家商户。
我把三张图片交给律师,问能不能联系他。
“通过平台官方私信,由事务所发。”律师说,“先要订单号和商户页链接,别问证券账户资料。”
律师发出说明,原作者半小时后回复。他先问:“这回是真的律师?”
上次公布错误地址时,他被事务所警告过,如今对同一个账号没有信任,也合理。
律师给出执业机构官网、固定电话和可核验的函件编号,未要求他点陌生短链。原作者打了固定电话确认,才把课程订单补齐。
商户页显示“曾大盆私享复盘”,宣传图用了我两年前帖子的头像。价目表写着“仅限前一百名,能同步主力撤退窗口”,页面最下方却用小字注明“讲师为市场观察者,与任何网络昵称本人无关”。
大字卖身份,小字撇关系。
这手法不高明,却正好卡在有人想相信的位置。
律师对照收据发现,商户在九月初跌停期间新增了“十亿元护盘答疑”栏目,随后又悄悄改成“风险教育回放”。原作者买课的日期是八月二十七日,早于跌停。他当时不想买消息,只想听一次所谓本人解释为什么保留底仓。
“课里讲了什么?”我问。
律师转来录屏。视频里的人不露脸,声音经过处理,满篇都是“回调是上车机会”“席位不会放弃优质筹码”。他没有给出精确买价,却反复暗示我的账户仍在持有。
八月底,我确实还持有风险仓。
可“我持有”与“别人可以跟着买”,不是一回事;更何况这话并非我说。
我看到第六分钟,关掉视频。
原作者在股票上亏了多少,不能靠这堂课直接算清;但课程借用了我的外号、头像和不存在的授权收钱,证据已经够具体。
事务所向平台提交侵权与疑似欺诈材料,要求商户停止使用头像和“本人”表述、保存收款记录,并通知已付款用户通过平台退款渠道处理。是否构成诈骗,由有权机关判断;我不在网上给商户定罪。
平台两个小时后先冻结商品的新购买入口。
原作者私信问:“那股票呢?你是不是也知道自己会卖,才一直不出来?”
律师把问题转给我。
我在回复框里打了三个字:对不起。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我对他因假课受骗感到歉疚,也后悔早年把头像和交易记录放到任何人都能复制的地方。可是这三个字若单独发出去,在他问“你是不是早知道要卖”的上下文里,会像我承认隐瞒卖出、让他接盘。
那不是事实。
我删掉“对不起”,又觉得自己像是在躲。
宋晓燕看见我半天没动:“你是想对哪件事道歉?”
“假课,还有他看到的旧帖。”
“假课是你卖的吗?”
“不是。”
“卖出之前,你对他说过不会卖?”
“没有。”
“你能不能承认他受了伤,同时不把别人做的事揽到自己身上?”
她没有替我回答这个问题。
窗外传来快递员敲隔壁门的声音,一下,两下。对话框里只剩空白,律师还在等我是否授权回复。
我决定先把能核实的事实写清。
事务所回他:当事人从未授权该课程、未收取课程款项,已向平台提交证据并建议你通过支付平台申请退款;关于你个人股票交易,当事人无法核实完整决策过程,也不会给出买卖建议。历史公开内容不保证未来持仓不变。
律师读完,说最后一句太硬。
“删吗?”我问。
“可以换得更像人说话。”
我改成:“当年我写下的判断,不能替今天任何人的账户负责。”
发出去的仍是事务所函件,不是我的私人账号。
原作者很快回复:“课钱能退就行。股票是我自己按的。你让他知道,很多人不是想赖账,是讨厌有人一边收钱一边说‘跟本人无关’。”
这句话我听进去了。
他没有要求我替他的亏损埋单,也没有因为律师制止过错误地址,就失去追问假课的权利。一个人可以在十月五日做错,也可以在十月二十五日拿出关键证据。
上午十一点,商户客服向原作者发来“自愿退款”方案,条件是删除全部评论并签保密声明。
律师提醒他,是否接受由他自己决定,事务所不代理他的消费者索赔。我们只提供已固定的侵权证据。原作者没有签,先把退款条件截图交给平台。
中午,平台扩大核查范围,暂停商户结算。客服这次改口,说可不附加保密条件退还课程款,但要等平台审核。
核查人员要求事务所补充一项材料:我们如何证明视频里的“本人”不是我。单靠一句否认,平台担心演变成商户与用户之间的口水仗。
律师调出十月九日公开说明,确认我没有授权任何人发布交易内容;又把课程视频中所谓“九月一日本人直播”的时间与当天账户风控通话、家中监控出入记录核对。直播录制日并不明确,不能拿不在场证明硬凑。真正能确定的是,商户从未获得姓名使用许可,也拿不出讲师与原账号之间的授权记录。
我们只提交这两项能站住的证据。
平台客服追问“是否愿意公开实名协助验证”,律师答复可以向有权机关提供身份资料,不通过商户页面向所有购买者暴露个人信息。对方将这一项记入内部核查,没有再把公开露脸当作退款前提。
下午两点,那名原作者告诉律师,课程客服私下给他发了一句:“您若坚持说是假课,别怪我们公开您股票亏损截图。”
他购买课程时根本没上传交割单。截图只出现在今天的评论里,商户已经看见了。威胁未必能做成,却已经暴露对方想把消费者的尴尬当筹码。
律师让他保存原消息,向平台追加投诉,别再与客服单独争吵。原作者回了一个“好”,这次没用骂人的词。
一千九百九十九元,对我的账户不算数字,对他却是一笔应当完整退回的钱。
我本想让会计直接给他转账,被宋晓燕拦下。
“谁收的钱,谁退。”她说,“你一转,商户反而脱身。”
我又一次把手从最容易显得慷慨的动作上拿开。
下午收盘,宇宙发展43.80元,宇宙通信22.90元。股票市值五亿零六百七十万元,家庭金融资产约六十二亿零四百九十七万元。两只股票下跌,没有让我改变假课投诉的处理速度,也没有让我拿舆论做护盘工具。
收盘后,原作者发来一张平台受理截图。订单进入争议处理,款项仍被冻结。
他问律师:“大盆本人会不会发一句话,说这课不是他的?”
十月九日的公开说明已经写过“不授权任何人代发交易内容”,但没有点名这家新发现的课程。若要防止后来的人继续付款,事务所可以在事实核对页新增一个冒名案例,不需要我重新登录旧账号。
我授权律师更新。
页面只列商户名称、商品链接、平台处置状态和“未获授权”四字。没有提原作者的账户,没有晒他的交割单,更没有把他说的那句“最后挨刀”用来为我宣传。
晚饭后,原作者又留下评论。
“我那句骂人的话还在,不删。课这事谢谢。”
我看着屏幕,鼻子有点酸。
他不欠我改口,我也没资格要求一次投诉换来一次原谅。
草稿箱里,“对不起”三个字仍在历史输入记录里。没有发出,却并非毫无用处。它提醒我,歉意需要找到准确对象,不能拿一声好听的道歉把责任弄糊。
夜里九点,平台通知另有三十七笔同商品订单进入核查。
原来那一千九百九十九元,远不是唯一一笔。
律师问要不要继续跟进,我说继续。
下一步需要知道,这三十七个人里,有多少还以为自己买的是我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