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五日,律师从“席位托管”网站里下载到一份宣传册。
封面写着:“中国银河证券深圳太华路营业部核心资金的隐蔽通道。”
下面是我的旧头像,以及三张不同时期的龙虎榜截图。
前两张来自公开交易页面,第三张是拼的。真正的榜单没有显示任何自然人名字;宣传册却用红线把太华路圈起来,旁边加一句“曾大盆原班人马仍在”。
他们卖的不是席位。
卖的是一张看起来像我留在市场里的身份证。
律师已将网站的收款路径交给平台和有关部门,今天找我看宣传册,是为了核对哪些内容属实。我把三张榜单按日期摆开,发现其中两天太华路确有大额交易,但金额无法指向我的账户;拼图那天,我甚至没有买卖图上那只股票。
“能不能直接说你不在太华路?”律师问。
“过去用过,现在账户也还在那家营业部,不能这么说。”
“那商户不就抓着这句?”
“所以要说准。营业部名称不代表一个客户,也不授权谁提供交易信号。”
我在事实核对材料上逐项标注:公开榜单是真,账户身份推断没有证据,所谓内部托管和原班人马是冒名宣传。律师据此发函,要求平台下架对我姓名、头像及授权关系的虚假描述。
太华路不是一间只给我开门的房间。
一整家营业部的买卖被汇总成几个字印在榜上,里面有多少客户,外面的人看不到。早年我用它成名,市场才把那几个字与“大盆”绑在一起;后来只要它再出现,任何人都能把完全陌生的交易安到我头上。
这一层误认,不全怪别人。
我年轻时确实喜欢看龙虎榜上那个名字。第一次金额冲进前五,陆又双请我吃饭,我还把页面打印出来,夹在笔记本里。那时觉得被认出来是奖励,没想过同一份记录会成为几年后卖假课的材料。
我翻出自己过去的公开帖。
有一篇写过“太华路今天总算有点样子”,虽然没有披露账户号码,配着行情与榜单,已经足以让别人把我和营业部联系起来。
“这个是你自己写的?”宋晓燕问。
“是。”
“那你别只说骗子会拼图。”
她把那篇旧帖放在桌上。
我没有反驳。造假者必须为造假负责,过去的我也要为留下过清晰拼接点负责。若我只把问题推给现在的商户,下次换家网站,素材还在那里。
但这不等于我需要删除旧帖。删除会让截图失去原文对照,反而更容易被人重新编排。能改变的是以后不再主动强化“专属席位”的故事。
午后,我给太华路营业部的客户经理打电话。
他先以为我在问降佣,听见我要核对旧宣传材料,才谨慎起来。
“我们没有授权任何外部课程使用营业部名称。”他说,“那家网站也不是合作方。”
“我知道。我想确认过去有没有将我的公开交易当案例。”
他查了一会儿,发来两份早期活动资料。其中一份是面向客户的市场复盘,提到“某活跃营业部资金”但未写我;另一份是媒体整理的公开榜单,营业部只是数据来源。没有证据显示券商泄露过我的账户。
这点必须记清楚。
一份假宣传册出现,不代表营业部把我的私人资料卖给商户。律师也不能因为要替我澄清,就随便指责券商泄密。
客户经理听完,问:“您是不是准备转走账户?”
“准备停用太华路处理新的主动交易,原持仓先按规则评估转托管或卖出,不能因为要低调就乱动。”
他停顿几秒:“您这样的大客户,我们肯定希望留住。”
“我理解。”
“太华路也有很多客户,换营业部不保证外界不猜。”
“我也理解。”
我没要求他替我保证隐身。只问清正常办理的程序、费用、历史成交记录保留与未来服务安排。他说周一可由合规和运营人员一起说明,任何证券转移都要走正式手续,不能靠客户经理一句话在后台改掉。
电话结束后,我把这件事告诉陆又双。
他笑:“终于舍得把招牌摘了?”
“招牌不是我一个人的。”
“早几年张无忌就不爱让人盯同一个口子,方胖子也不会把每一笔都顶在灯底下。”他说,“你当年偏爱热闹。”
“我学的是低调,不是学他们用哪个账户。”
这两位前辈在市场里留下的传说也掺着猜测,公开榜单上的相似手法不能证明实际账户安排。我能学的,是他们没有把名字和所有交易都捆死的意识;不能把“隐形”理解成分散账户逃避核查。
陆又双问:“你打算开多少个席位?”
“先让券商合规人员说明合法能开的账户和持仓转移方式。不要为了避开网友的眼睛,把监管也当成要躲的人。”
他收起笑:“对。这话比‘二十个小号’靠谱。”
宋晓燕在旁边听见,接了一句:“小号越多,你自己账都能对错。”
我们把当前家庭资金重新列在纸上。
太华路相关证券账户持有宇宙发展一千万股、宇宙通信三百万股,现金约二十五亿九千八百多万元。银行隔离三十亿元,与营业部迁移无关。教育捐赠的一亿元已经从证券现金扣除,任何新账户都不能让它“又回来”。
若将来有其他受监管账户承接资金,会计要把它们合并成一张总表,原始成本、转移日期与实际受益人都保持可追溯。对外不主动讲席位,内部却要比过去更清楚。
我拿起二〇二八年九月六日那张执行失败记录,问自己一件事:如果明天又出现需要减仓的行情,账户迁移会不会妨碍卖出?
会。
所以在过户、转托管完成以前,不能先关闭已有交易通道,更不能为了“太华路不再上榜”而把持仓锁进手续里。舆论问题不能压过资产风险。
晚上,律师发来平台回执。那份“核心资金隐蔽通道”宣传册被限制传播,收款页暂时无法打开。部分转发仍在,太华路名字也还会出现在正常榜单上。
这是一个不可能靠一次投诉彻底清除的关联。
我在旧帖原文旁边加了内部注释:当年公开提及太华路,是我个人选择;任何营业部的榜单均不能证明某一自然人的具体交易,更不能证明未来计划。这条注释只放进事实核对档案,不重新登录原账号。
宋晓燕问:“你的最大错误就是太高调?”
“最大之一。”
“另一个呢?”
“高调以后,连自己也开始相信那张榜单能证明我比别人厉害。”
她没有顺着我讲道理,直接指着明天的日程:“九点半券商电话,别睡过。”
十一月五日是周日,证券市场休市。账户仍按十一月一日收盘价和十一月二日完成捐赠后的现金记录,家庭金融资产约六十亿八千九百九十七万元。
我没有因为网站下架就买一笔庆祝,也没有为了宣告退场卖掉剩余股票。
决定很具体:从完成合规评估之日起,太华路不再作为新增主动交易的默认营业部;存量资产的处理遵守流动性与合法手续,不能通过私下换名或虚构客户来藏。
临睡前,客户经理又发来一份旧榜单。
他问我:“这天网上说大盆砸盘,您当时真的卖了吗?”
我看了日期,正是九月六日。
那天跌停打开,我犹豫了一整天,零成交。
太华路上有卖单,市场便认成我。
我没卖,别人却替我完成了一场“出逃”。
客户经理并不知道我的当日委托详情,他手里只有那张公开榜单。我没有隔着电话把账户截图发给他,只请他第二天由合规人员按正式渠道核对我九月六日的成交记录,确认是否可以出具一份仅供我本人留存的回执。
电话挂断,我自己打开历史成交栏。
日期选到九月六日,宇宙发展和宇宙通信两行都是空的。再往前一天,卖单因为跌停未成交;往后一天,才出现第一笔五十万股发展和二十五万股通信的卖出。三天连在一起,传言里的“太华路九月六日精准出逃”无处落脚。
可我不能把整段账户流水发到网上。它会连带暴露其他交易、资金规模和委托习惯,也无法证明榜上每个席位里究竟是谁。为了击倒一个错误推断,公开更多私人数据,只会给下一轮推断准备素材。
我把回执申请写进第二天的事项,事实核对页仍只保留那条普遍原则:营业部汇总成交不等于个人账户成交。真的需要举证时,让有权机关或法院依法看完整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