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试读开始前,教室里有十七个人。
原定二十名,三个在看见门口贴纸后取消报名。社区中心没有找人补位。负责人说,临时招来的路人不一定知道课程范围,还可能把“免费公益”理解成能进来问股票。
讲师在黑板写下今天唯一的规则:
不报真实持仓,不问具体买卖。
坐在后排的男人举手:“那你们到底教什么?”
“教你收到一个消息以后,先怎么核对。”讲师把模拟课程页投上屏幕,“现在假设有人说,跟着某个有名的交易者付费学习,能赶上下一笔行情。你准备怎么查?”
男人没再问,低头翻讲义。
我不在现场。
第三方评估人员经参与者同意,只记录匿名答题、教学过程和课堂提问,不拍脸,也不把摄像机对着个人账户。宋晓燕在办公室同我一起等中心的电话,桌上有上一轮十四份错题。
十一点,编辑先发来一句:“出了点问题。”
我回拨过去。
他压低声音说,模拟页面里的课程配色、退款按钮和十月那家假课太接近。一名参与者看到后站起来:“这就是我买过的课。你们是不是拿我的事编教材?”
讲师没有让他讲亏损,也没有解释“我们已经匿名了”。她先停下投影,问对方是否愿意继续留在教室。参与者说愿意,但要求材料里别再出现能让他和其他买家认出自己的页面。
“可以。”讲师当场答应,“这份模拟图不会再用于下一轮。”
中心负责人记录下他的意见,给所有人五分钟休息。没人去围着他问买了多少股,评估人员也没有把他的座位号与投诉资料对应。
电话那头,编辑很慌:“这样会影响今天的测评。”
“影响就记下来。”我说,“不要为了保住分数逼他做题。”
律师补了一句:“如果他愿意,就请他看修改后的页面是否仍能识别原商户;不愿意就不要再找他。”
我们下午先用另一套模拟材料继续课程。它展示的是一个虚构“高收益研究社”,商户名称、页面布局与已知投诉都不同,保留的只有共同风险点:诱导限时付款、暗示身份授权、用历史收益截图遮住退款条款。
课堂恢复后,后排那名男人还在。
他没有主动讲自己的订单,只在“你从哪里核验授权”一栏写了七个字:不要在卖方页面查。
上一轮十四个人把模拟假课选成基本可信,今天这句话至少说明有人真的找到了页面之外的入口。
下午两点,十七份答卷交齐。
十二人能独立指出假页面无法证明讲师授权;三人找到了商户登记,却把普通商业注册误认成投资咨询资格;两人仍认为“先付几百块试听,风险不大”。
成绩比上一轮好。
评估人员把两轮答卷并排放在桌上,提醒我们别只盯着人数。上一轮的讲义把“讲师照片”当成醒目的风险提示,可有人恰恰因为那张照片相信课程已经取得授权。这一轮删了照片,改让学员从平台之外找核验入口。题目变了,报名的人也变了,十四与十二不能直接拿来算所谓进步率。
宋晓燕拿笔在报告上划掉“识骗能力显着提升”八个字。编辑有些舍不得,说这是给合作机构看的结果,总得写得好看些。评估人员抬头问他:“若下次同一批人重新做题,仍只有十二个人答对,你准备怎么解释显着?”
他把笔放下了。
我们决定把两轮试读分别列示,附上题目、样本人数和材料改动,不做漂亮的同比图。社区中心愿意继续开门,靠的也不该是一张经不起追问的成绩单。
但两个“先付一点”的答案让我很警惕。假课商户本来就会把第一笔钱定得不太疼,等人付过款,下一笔托管费和“席位窗口”才更容易开口。教材若只拦得住一千九百九十九元,拦不住三百九十九元,还谈不上有效。
讲师现场问那两人:“什么情况下你会停止?”
一人说要等平台直接标记诈骗。
另一人说,若朋友已经付了钱还没被骗,自己也会试。
答案听着不理性,却非常具体。很多人不是看不见风险,而是怕错过一个别人已经上车的机会。把“不要贪”写一百遍,抵不上让他们练习一次:在没有平台最终判定、朋友也相信的时候,自己怎样按住付款键。
我让编辑把这道题加入第三版。
教学结果还要分开看:十七人中十二人答对,不能证明这些人未来一定不受骗;三人混淆资格、两人愿意小额试错,也不能证明他们必然会受骗。我们只知道讲义帮一些人在这间教室里做出了更好的核查动作。
第三方评估报告据实记录这些限制。
宋晓燕读完,问:“这个成绩能拿出去说白玉兰成功了吗?”
“不能。”
“那还要继续办?”
“正因为没到成功,才知道下一轮改哪里。”
她看向报告里的投诉段落:“把别人的真实经历改成例题,差点让人觉得被围观。这回错的是我们。”
“是。”
我们给那名参与者发了一份简短的书面说明,由中心转交。说明具体写了哪张模拟页会停用、后续如何处理已发出的纸质讲义、课堂记录何时删除,不问他是否接受我们的歉意,更不请他替项目背书。
他第二天只回:“你们改就行。”
没有原谅的戏,也没有感动的泪。
一场课犯了错,把错页撤下,才是成年人之间能核对的交代。
中心负责人在周日复盘会上提出三点条件。第一,未来材料须由独立编审与隐私审核提前过目;第二,参与者不作为主角故事的“受益样本”公开;第三,报名入口始终由中心或具备资质的合作方管理,任何自称内部名额的收费链接都要即时否认。
我全签了。
“这间教室可以长期借给你们吗?”编辑问。
负责人没有答应:“先把三次试读做完,再谈长期。”
她知道一亿元捐赠的新闻,也知道社区中心不该因大额捐赠丢掉课程标准。这个“不答应”反而让我放心。
会计随后拿来一张费用单。第二轮讲义编辑、无障碍排版、第三方评估与法律审核已经支付五万八千元,远低于十八万元试点上限。款项从太华路旧证券账户转到本人银行账户后依合同支付,三十亿元隔离资金与受赠机构的一亿元均未用于这场独立试读。
我把这笔钱记成支出,不把它包装为“又捐了一笔”。
教育项目若以后长期运行,每笔费用都要同股票交易一样有日期、对象和结果。钱少也不能糊涂。
十一月二十五日是周六,市场休市。股票按前一交易日收盘价核算:宇宙发展41.40元,宇宙通信20.20元。股票市值四亿七千四百六十万元,证券现金在支付试读费用后约二十五亿九千八百二十一万余元,家庭金融资产约六十亿七千二百八十一万元。
陆又双听说第一堂课被人当场挑错,笑得很大声。
“你也有被学生点名的时候。”
“我没上课。”
“出钱也躲不过。”
“本来就不该躲。我们改材料。”
他问桑田茶园要不要提供茶水,我说按中心正常采购流程报价,别因为关系送一车去摆样子。陆又双说我连一壶茶都算得像收购案,最后还是同意不插手。
晚上,白板上的“白玉兰学院”四个字再次被讨论。
律师认为若要长期使用这个名称,必须先完成名称、主体和业务范围的合规评估,不能把社区公益课堂说成已登记的学院。编辑建议先叫“白玉兰投资者教育计划”,用于内部筹备和对合作方说明,正式对外名称待流程确定。
我们采纳。
筹备小组由内容编辑、法律审核、隐私审核、独立评估和财务组成,我只提供资金与已获授权的案例材料,不审定每一堂课的观点,也不以自己账户业绩给教学评分。
宋晓燕问:“这样算开始筹建了吗?”
“算。有人、有流程、有三次试读要完成。”
“什么时候算建成?”
“不是我们自己宣布。”
她点点头,把那张被投诉的模拟页面放进“停用材料”文件夹,封面标明原因和日期。以后新编辑加入,能看见为什么一页看似匿名的截图仍会让真实买家认出自己。
夜里,中心负责人发来最后一条课程反馈。
那名曾买过假课的参与者在问卷末尾写:“今天没人让我报亏了多少,也没人让我相信谁下一笔会赢。我愿意再来一次。”
我没有回他。
第二次来不来,由他决定。
对白玉兰而言,这句话不是掌声,而是一张尚未兑现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