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社区教育中心通知我们,试读教室门口被人贴了一张我的旧头像。
头像下面写:“骗子办学,专收亏钱的人。”
中心负责人没有当场撕掉,先拍了照片、记录发现时间,又看了监控。贴纸的人戴着帽子,从侧门进来,只停留几十秒。监控不足以辨认身份。
她问我们是否还要按原计划开放第二轮试读。
编辑脸色发白。二十人的第一轮答卷已经让大家忙了大半个月,第二版讲义刚过法律审核;若因一张贴纸取消,参与者会觉得我们心虚。若照常开课,社区中心又得承担楼道里发生争执的风险。
我先问:“报名的人知道是谁出资吗?”
“官方页面没写。”负责人说,“有人把内部代号‘白玉兰学院’和你的捐赠新闻放在一起猜。”
“有多少人退了?”
“三个。两个说家里人不同意,一个明确写怕被带去买股票。”
她把退报名邮件转给律师,隐去联系方式。我读到“怕被带去买股票”时,心里比看见那张“骗子”贴纸更沉。
我们的试读根本没有具体股票。
可我过去公开实盘的名声足以让人怀疑,只要进了教室,迟早会出现一张买卖清单。
“第二轮照常。”我说,“入口加上课程范围,明确不谈个股、不接收账户截图。若中心安全评估认为当天不合适,就按他们的决定换场地,不要求他们替我扛事。”
负责人说,保安已检查过侧门,现场暂未见进一步威胁。她会把事件报给社区管理方,下午再决定是否开放。我们不催她。
我从中心出来,在楼下看见两株白玉兰。花季早过了,叶子被风吹得有点发灰。编辑站在旁边,小声说:“名字是不是也该换?”
“名字只是内部代号。”
“外面已经知道。”
“那就让官方报名页解释它只是公益试读,不能让假页面替我们定义。”
我把曾经用过的原账号想了一遍。若能登录,几分钟就能发一句“我没办收费班”,再配合自己的粉丝举报贴纸。十月九日以后,我把这种方便交出去了。律师仍能发布事实核对,可我的脸不再是快捷入口。
这份不方便,是我自己选的。
回家路上,律师把旧帖下近一周的评论打印给我。不是让我逐条受气,而是其中有人在问白玉兰试读是否真实,平台已经把假报名链接夹进了搜索结果。律师需要确认哪些词会把消费者引向收费页。
第一页里,骂声比问题多。
“捐一亿就能洗白?”
“换席位躲起来了。”
“内幕照片都发了,还装什么做教育。”
也有人把九月的亏损写得很具体:买入价、卖出日、妻子知道后的争吵。真假无法从帖子辨认,情绪却不会因为无法核实就消失。
我看完,没有翻到账号登录页。
律师和平台可以处理收费假链接;这些对交易的批评不会因为我觉得委屈而被归为侵权。贴纸则是现实干扰,中心有权决定报警与安保,我不能把社区教室变成自己的舆论战场。
宋晓燕回家见我坐着,问:“后悔吗?”
“后悔太高调。”
“后悔发财?”
“不后悔交易。后悔当年把榜单、头像和收益写成别人一眼能认的故事,后来又觉得停更就能让故事停下。”
“你昨天还说过。”
“昨天是对账户说。今天站在那间教室门口,才知道它会跟到不谈股票的地方。”
她倒了杯水放在我手边,没有接“你也没想到会这样”这种话。事实摆在那里,反复替自己找理由没有用。
午后,中心给出决定:试读可以照常,但只接受原报名名单,不临时扩招;入口由两名工作人员核对报名码,课程结束后不安排媒体采访。我们负责提供讲义与编审,不能带证券账户案例的真实姓名进教室。
这套条件比我想的严格。
我一条条签了。
中心负责人还请我们见了一位带孩子来上公益课的母亲。她不参加投资试读,只是在门口看见那张贴纸,担心周末会有人来闹。
“我不懂你们炒股的事,”她说,“但这条走廊平时都是孩子跑来跑去,别让人把网上的气带到这儿。”
我向她说明本次试读不开放围观,报名者身份由中心核验,若现场出现聚集,负责人有权立即停课。她没有因为我说话客气就放心,只问保安是不是到场、侧门是否锁上。
中心负责人逐项答了。侧门改为仅内部通行,活动室旁边安排工作人员,遇到拍摄或争执先保护无关参与者,保留离场通道。她听完点点头,牵着孩子走了。
我看着他们下楼,才明白“照常开课”不是我在家里一句坚持。谁借了教室,谁路过这条走廊,谁要在场维持秩序,都在承担具体成本。我在确认单上补写:若中心因安全原因取消,不要求按捐赠身份强行履约,已报名者由官方渠道通知。
有人提醒我:“你是出资人,可以去旁听。”
“不去。”
“大家不是想看你吗?”
“这次测的是讲义能不能帮人查证,不是我的出现能不能留住他们。”
编辑问要不要在窗后观察。
“不用。参与者知道谁在看,答案就会变。”
我请第三方评估人员当场记录提问方式、错题和退出理由,事后交一份不含个人身份的报告。若效果不好,就改材料,不拿捐款身份要求评分漂亮。
下午三点,假报名链接被平台限制。链接收费三百九十九元,收款主体与十月那家假课并不相同;相同的是它也用“内部小班、名额有限”催付款。律师固定页面和商户信息,没有因为话术像就认定同一幕后人。
贴纸事件的监控也交给中心保管,警方若需要再依法调取。
有些线索看上去能串成一条线,真正把它们连起来还得有证据。我不再急着给故事找一个总反派。
收盘时,宇宙发展41.60元,宇宙通信20.50元。存量股票市值四亿七千七百五十万元,双券商现金仍约二十五亿九千八百二十七万元,银行隔离三十亿元,家庭金融资产约六十亿七千五百七十七万元。
一亿捐赠不会因为今天下跌自动回到我的账户,试读也不会因我账面少了几百万就缩减成几张宣传页。
晚上,中心把第二轮讲义试印出来。
封面没有“学院”,只有“信息核验与风险识别”八个字。第一页是付款前要查的五项来源,第二页是连续跌停下的退出容量,第三页写历史观点的日期和失效条件。
一张我的照片都没有。
第二轮试读预计周末举行。
宋晓燕问我:“要是他们做完还是错呢?”
“继续改。”
“要是网上继续骂?”
“按事件处理,不改试题去讨好谁。”
“要是没人愿意报名?”
“那就先问为什么。也许我们找错了人、讲错了方法。”
她笑:“终于没有一句‘我拿钱就能办成’。”
我把第一轮十四份错题摊开。那些人愿意在匿名问卷里承认自己为什么相信一张假页面,已经给了我们比掌声更值钱的材料。若项目能长期做,起点应是这种诚实,而非我账户的盈利曲线。
陆又双晚上打电话,本来想问桑田茶园冬季采购,听见我在翻讲义,说:“你以后真要靠这个过日子?”
“先把一次试读做好。”
“股票呢?”
“存量照规则管理,新机会照研究,不拿教育项目替交易找意义。”
他沉默片刻:“那你这辈子有得忙。”
“忙也得按顺序。”
他把茶园报表发来,老郑已经把冬季用工计划列明。茶园是他的产业,我只是受托复核;公益项目若要长期办,也同样不能因为我出钱就把所有人的工作揽成自己的英雄故事。
我给陆又双回了报表中的两个问题,没有谈市场。
睡前,律师告知贴纸已由中心取下,楼道恢复正常。有人在网上发了撕贴纸的视频,标题写“曾大盆的学院今晚关门”。
视频拍的其实是工作人员打扫门口。
我没有请律师追着标题解释。中心的开放时间在官方页面上,周末那扇门会由报名者自己走进去。
十一月二十日,我没有登录贴吧,也没有留下一个字。
但到了周末,若二十个人拿着讲义能辨出一条假消息,比我在旧帖下写一万句辩解都更有用。
中心负责人夜里补来一条信息:试读名单里有个人备注,自己曾为“大盆复盘课”付过款。
我请她不要提前告诉讲师是谁。
让材料面对他,也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