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早上,许晨发来一张照片。
投影幕布上是“复核材料”四个字,下面的日期被遮住。照片我见过。九月十二日夜里,匿名邮件曾把它寄到我的旧商务邮箱;取证人员后来发现,文字来自公开模板,会议室背景也能在一家培训机构的照片里找到。
今天它重新出现,配了新的说明:
“曾大盆九月提前拿到采购名单,趁公告前完成大额抛售。监管已经锁定账户。”
配图还添了一张所谓监管调查通知。
通知上没有具体文号,落款日期写着十一月十四日,收件人栏却是我的网络外号。
律师第一眼就看出不对,但没直接说“全是假的”。
旧照片确实曾寄给我。有人把这件事与九月七日至十二日的减仓拼在一起,很容易让不知先后顺序的人以为我看到照片才卖。
“先把时间排出来。”我说。
会计打开成交台账。
九月七日第一笔减仓。
九月十二日最后一笔在下午三点前完成。
陌生电话十五点三十七分才到,模糊照片晚上十点十七分寄来。
九月二十日晚,采购平台公布入围名单。
交易早于可疑信息,可疑信息早于正式公告。四个时间点一摆,照片不能解释已经完成的卖出。
但这并不能证明世界上没有任何其他人提前知道名单。我们只证明我这条账户时间线,不能越过证据去替所有人下结论。
许晨问能否做报道核验。
律师同意提供原始邮件的收件时间、终端成交回报的必要节选、取证报告中与照片来源相关的结论。私人账户号码、完整资金流水和家属信息遮去。监管若依法要求完整材料,我们保留原件配合;媒体只需足以核对这则传言的部分。
“监管通知呢?”许晨问。
律师联系收到传言截图的媒体,要求其提供原始文件来源。对方只有一张转发图。我们没有接到正式调查通知,券商也未向我方送达相关协查要求;至于监管机构是否另有工作,不能由我凭空代它宣布。
上午九点二十,太华路旧账户客服来电。
“网上说您账户被冻结,您这边需要帮助吗?”
我确认登录和资金状态正常,又让客服记录此次咨询。新券商账户也正常,五亿元现金没有因网络传闻变动。两家券商未收到我方相关限制通知,至少到这一刻,截图里“账户已被锁定”与实际状态不符。
律师把这条核验结果写入声明草稿。
他又放大那份“调查通知”。纸张上半部用了一张官方公告的底纹,落款印章却压在正文文字上方,边缘没有真实扫描件常见的纸纹。技术人员不靠肉眼给它盖“伪造”结论,只在报告里写明图层顺序、分辨率差异与无法确认原件。
许晨同时联系最初转发的账号,对方说文件来自“券商内部人士”,却拒绝提供可回拨的姓名和机构。记者提出让他遮掉敏感信息、只展示文号前后数字,对方直接删除私信。
一份正式通知若真能证明重大违法,不会只剩一张越转越糊的手机图。我仍让律师提醒记者:这只是来源薄弱,不能代替有权机关对文件真伪的正式认定。
午前,还有两家媒体打电话问我“是否正接受调查”。其中一家把问题写成“您已经被查,准备如何回应”。律师要求先改提问前提:截至目前我方未收到传言所称通知,愿依法提供相关材料。记者若坚持把未证实的事实放在问句里,我们就不给它充当采访背景。
第二家记者照做,第一家挂了电话。不到半小时,网上出现标题:“面对调查质疑,曾大盆拒绝回应。”我看见后把它交给律师存证,没有拿账户截图去和标题对骂。
这就是声明发布前的局面:不回答,被写成拒绝;回答得太满,又容易越过证据。每个字都要回到时间和原件上。
我看了三遍。
第一版写“纯属造谣,本人从未接触任何内幕信息”。后半句范围太大。九月十二日那通匿名电话就是有人试图向我提供未经证实的消息,虽然我们当时停手、留痕、核验,却不能说“从未接触”。
我改成:九月十二日收盘后收到来源不明的信息,本人立即暂停相关股票交易,并保存通话、邮件及此前成交记录。有关照片不能证明存在真实名单,也不能解释此前已完成的交易。
第二版又写“监管从未调查”。
我也删了。
准确说法是截至声明发出时,我方未收到所传截图对应的正式通知,网传文件缺乏可核验文号与来源。若有依法开展的调查,我会如实配合。
律师看完,抬头:“这份声明不会让所有人满意。”
“该说的先说准。”
上午十点,事务所事实核对页更新。原账号没有上线。
这次我们没有沿用十月那种只给一行否认的写法,而是把四个日期列成时间轴。每一项下面放能公开的证据名称和遮敏页码:成交回报节选、电话记录、邮件收件时间、采购平台公告。
最后附一句:公开龙虎榜中的营业部名称不等于自然人账户,不应据此推定谁在何时买卖。
页面上线五分钟,一位自媒体作者截出“收到来源不明的信息”八个字,标题变成“曾大盆亲口承认接触内幕”。
他没有改我的字。
只是拿掉“收盘后”“未经证实”“停手”与前面五天的实际成交。
律师说可以要求补充上下文,却很难让每一次摘录都被删掉。我看着传播速度,第一次理解为什么有些人面对复杂事实宁愿一句话也不说。短句好剪,长句没人读,沉默又被当成默认。
宋晓燕问:“还要继续解释吗?”
“把完整原件放好,具体错误指出来,不接着争每个标题。”
她看见我握着手机,没说“别看了”。这回她只把会计的时间轴打印了一份,放在我面前。纸上下午三点和十五点三十七分隔着一道黑线,像把事后猜测硬生生切开。
午后,石志辉也发了视频。
我原以为他会借题发挥,结果他的第一句是:“高位卖出可批评,内幕交易要拿出比一张无文号截图更硬的证据。”
他仍提八月底的减持、九月的散户亏损,也说我的公开回应太晚。可在“监管锁定账户”这件事上,他明确表示无法核实,不应当作事实。
评论里有人骂他突然替我洗地。
他没有删视频。
我也没有感谢他。观点可以尖锐,事实标准不能看立场变化。十月他被人贴过错误地址,我制止过;今天他拒绝拿假通知定我罪,事情各自站得住就够。
下午两点,研究员来汇报新的供需方向。我请他按原计划继续,不因为今天被骂就停止研究,也不因为要证明自己还有本事就立即买入。第二家券商五亿元仍是现金。
两点四十六分,宇宙发展一度跌到41.70元,宇宙通信跌破21元。有人说这是“调查风声”带来的抛压,也有人说只是板块本来就在弱势。没有证据分清每一笔卖单的心理,我不把市场走势写成传言已被证实的旁证。
十五点收盘,宇宙发展42元,宇宙通信21元。
股票市值四亿八千三百万元。旧新两家券商现金合计二十五亿九千八百二十七万余元,银行隔离三十亿元,家庭金融资产约六十亿八千一百二十七万元。
我没有卖出,也没有转移资金。
“监管已锁定账户”的图片仍在转发,正常登录与资金可用并没让它自己消失。
晚上,许晨发来一份稿件事实核对。他已找到所谓调查通知最早的公开发布页面,上传者就是九月寄出模糊会议照片的临时邮箱关联账号。只能确认两次材料可能出自同一控制链,仍不能确定现实身份。
这条线索让我的后背发凉。
对方不是临时把流行说法拼上去。他握着自己制造过的那张旧照片,等到采购公告与捐赠、席位迁移全都发生,再把它端出来,讲成一条事先写好的罪证链。
律师向平台申请保存账号登录记录,并将两份材料并入此前报案线索。
“还发声明吗?”他问。
“今天这份已经够了。”
“以后呢?”
“有新的可核验证据再补。没有就不围着他的句子转。”
话说出口,心却没有立刻跟上。
网上骂声我能忍,“骗子”两个字我也见过。被人用一张自己曾收到的假照片指成内幕交易,意味着以后连我依法保存的证据都可能被反手当作罪证。
宋晓燕收起时间轴,问我怕不怕。
“怕。”
“那就把原件看好。”
我点头。
照片的来源尚未查清,所谓通知的上传账号却已经露出一截尾巴。
这一次,真正需要回答问题的,不该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