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辰笑了笑,说:“大伯,没事,我走得急。您先别忙,我有话跟您说。”
卫长生看他神色不一般,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搁,正色问:“啥事?”
卫辰说:“大伯,您上回不是念叨村里缺粮么?那天在您屋里,您把村里的情况一五一十都跟我说了,秋粮分下来那点,撑不到年根儿,村里好些家已经揭不开锅了。您说想办法买粮,问我能不能搭个线,我当时没敢把话说满。这回我出去跑了一趟,粮食弄来了。”
卫长生一愣,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末了才低声问:“弄……弄来了?弄了多少?”
“二合面十袋,棒子面四十袋,都是五十斤一袋的,还有两袋白面,是给咱自己家留的。东西在村外面那个废弃岗哨那儿,搁着呢。”
卫长生眼珠子瞪得溜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这孩子,你是从哪儿弄来的?”他没等卫辰回答,自己先摆了摆手,“先不说这个,走,瞅瞅去。”
他披上棉袄,趿拉着鞋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得把你三叔叫上,他脑子快,算账准。再把德贵、老韩他们叫上,这么大的事,得让村里知道。”
卫辰说:“大伯,您先跟三叔过来看看东西,看完再叫旁人。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卫长生点了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没再多话,摸黑出了院门,穿过两条巷子,到了三叔卫来顺家门口,抬手叩门。
卫长生叩门的时候,卫来顺家的灯还亮着。卫来顺是村里出了名的能人,打得一手好算盘,算盘珠子一拨拉,全村的口粮短缺、工分账目、来年的种粮留多少,心里门儿清。
他在炕上躺着也还没睡踏实,惦记着村里买粮的事。前些日子卫辰在家里说能弄来粮食,他大哥卫长生在村委会上先透透气,说能想到办法买点粮食,当然他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没提卫辰,怕给卫辰带来麻烦。可这两天一直没个准信。听见敲门声,他披上棉袄就下了地。
门一开,看见卫长生和卫辰站在门口,先是一愣,然后说:“哥?辰子?这是咋了?”
卫长生压低声音说:“来顺,拿上你那手电筒,跟我走。辰小子给村里弄来粮食了,在村外岗哨那儿。”
卫来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跟点了一盏灯似的。他二话没说,回屋拿手电筒,跟媳妇说了一句“你先睡,我出去一趟”,就跟着出来了。
三个人摸黑往村外走。卫长生在前头带路,卫来顺拿手电照着路面,卫辰跟在最后。出了村口,走到那道旱沟边上,卫辰在岗哨外围停住了脚。他精神头探出去,三百米范围内清清爽爽,村里没人跟出来,庄稼地里也没人。
他低声说:“大伯,三叔,就在前面岗哨里面。”
卫长生和卫来顺脚步又加快了点,卫辰精神力已经能覆盖到那里了,心里一动,从空间背包里往外挪。一袋,两袋,十袋,二十袋。二合面在左首码成一摞,十袋,码得整整齐齐的。棒子面在右首码成四摞,一摞十袋,四四方方的。最后是两袋白面,搁在两摞粮食中间,格外显眼。五十来袋粮食,就这么凭空出现在空地上,无声无息。
卫长生和卫来顺来到废弃岗哨,绕过去围墙,被眼前这阵势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手电筒的光柱从卫来顺手里抖了一下,打在粮食堆上,白花花的布袋码得整整齐齐的,跟粮库垛似的,看得人眼花。
卫辰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二合面十袋五百斤,棒子面四十袋两千斤。那两袋白面,是给大伯和三叔你们两家的,先拿回去,一会儿再来喊人搬这些大宗的。这回我就不露面了,一会儿我就走。”
卫长生这才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嗓子有点哑:“辰小子,这……这都是你弄来的?”
“大伯,您先别问这些。您就记住了,东西拉回去,分了,村里这个冬天就能缓口气。二合面五毛,棒子面三毛,比粮店贵,可不要票,比鬼市上便宜多了。鬼市上一斤棒子面要五六毛了吧,还净是掺了麸子的。”
卫长生脑瓜子一转,嘴里念叨着:“棒子面两千斤,三毛,六百块钱。二合面五百斤,五毛,二百五十块。加起来,八百五十块。”他抬起头,看着卫辰,“行,八百五十块,村里还是拿得起的。这年景,粮食就是救命的,有钱也买不着。你这孩子,这钱村里出,就这你也是救了大家命了!比我们偶尔去鬼市上买的便宜多了。”
卫辰摆摆手:“钱的事回头再说。大伯,我是个啥样人您心里有数。这年头,谁家不遇上个难处?我弄这些粮是不容易,可既然弄来了,就没打算跟村里算细账。
八百五十块,对村里不是小数目,可比起饿肚子,还算个钱么?那两袋白面不算在里头,是我给咱自己家弄的,您跟三叔一家一袋。您别跟我算白面的钱,这是我孝顺爷爷奶奶和您俩的,要是跟我提钱,我可急。”
卫长生看了看那两袋白面,又看了看卫辰,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把烟袋往腰里一别,说:“来顺,你在这儿守着。我先把白面扛回去,再出来喊人。”
卫来顺应了一声,把手电筒握紧了,站在粮食堆边上没动。卫辰退到一边,隐在土墙的阴影里,没说话。他这会儿已经把这块地方记住了,等人来搬粮的时候,他就退到远处看着,不出面。
卫长生走到白面跟前,弯腰一抓,两袋五十斤的白面往肩上一甩,稳稳当当的。他在村里干了半辈子庄稼活,扛百来斤粮食不在话下。
卫辰伸手要帮忙,被他一把拨开:“你歇着,这点东西不叫事。”卫长生扛着两袋袋白面先回去,脚步利索,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卫长生把白面搁在堂屋里,把媳妇叫起来,说:“辰小子来了,给村里弄来了粮食,在村外岗哨那儿。你在家看着门,我出去叫人。这是小辰给我们两家弄来的白面,你先藏起来,另一袋是老三家的,过后让他自己扛回去”
卫长生媳妇披着衣裳坐起来,一听这话,吓了一跳:“孩儿他爹,你说啥?粮食?多少粮食?”
“两千多斤。别打听了,听着就是了。”卫长生的媳妇是个明白人,知道这时候不能多问,点了点头,没再吭声。
卫长生回屋换了双利索的鞋,出了门。他没先去敲村支书的门,而是先去了村会计家。会计姓孙,叫孙德厚,四十来岁,戴副眼镜,算盘打得比卫来顺还精,村里的账目都从他手里过。卫长生叫起孙德厚,只说了句:“老孙,拿上账本,去村部,有事。”
孙德厚睡得迷迷糊糊的,一听“拿账本”,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有大事,二话没说,披上棉袄就出了门,一手攥着账本,一手提着算盘,连眼镜都差点忘了戴。两个人到了村部,卫长生又把支书老韩、支部委员赵德贵、还有几个小队的队长挨个叫了起来。
人陆续到了村部。屋里的灯点上了,六七个人围着张旧桌子坐着,一个个都披着棉袄,抽着烟,不知道半夜三更叫他们起来做什么。老韩是村支书,最先开口:“长生,啥事啊,半夜三更的?”
卫长生把烟袋锅子在桌角磕了磕,装了一锅子烟末,点着了,吸了一口,才慢慢说:“前些日子我在会上说,能想办法弄批粮食。今儿个,粮食到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灯芯子滋滋的响声。村会计孙德厚先反应过来,推了推眼镜,声音发颤:“到了?多少?”
“二合面五百斤,棒子面两千斤。一共两千五百斤。”
“两千五百斤……”孙德厚念了一遍,赶紧把账本翻开,拿手指头点着算,嘴里念叨,“按全村一百二十四口人算,每人能分二十斤,加上平时的替代粮,能顶一段了。要是再掺上些野菜、麸子,省着吃,能撑个半年了。”他抬起头,眼镜片子反着光,亮得厉害。
赵德贵四十来岁,是个闷葫芦,平时开会话不多,这时候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长生,你哪来的本事?前几天你还说没把握,这才几天功夫,两千多斤粮食就弄来了?你到底找的什么关系?”
卫长生吸了口烟,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慢悠悠地说:“别打听。人家交代了,要保密。我就是托了个熟人,人家给搭的线,粮食是正经粮食,应该是计划外弄出来的,不要票。
人家说了,这事儿过去就过去了,往后要是还想买,就别打听人家是谁。我这也是压了人家的人情,才好说歹说弄来这一批。你们要想再买,就照着这个规矩来,别问,问了我也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