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会的情报网还在转，但唐周等不及了。
文书官这个位置太要紧了。此人经手三年，每天都能见到孙权，每天都能翻阅最新的密函、奏报、军令。再拖一天，东吴就多漏一天的底。
可孙权身边的侍从，每一个都有张昭等人保荐，不是说张昭不忠，而是老臣们把推荐亲信当成维护地位的手段。贸然去查这些人，会打草惊蛇。对方要么跑、要么反咬一口、要么给曹操递最后一份情报，把他唐周的存在、能力、布局全摊开在曹操面前。所以只能他亲自去。
只有他能不靠拷问、不靠搜查，只靠一双眼睛，就把人看穿。
入夜。
唐周换了身便装。深蓝色的布衣，腰间一根麻绳，头发用布条随便扎了个髻。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军中佐吏。
他从副都督府后门出去，一个亲卫也没带。毕竟人多了惹眼，亲卫穿的是统一制式的衣甲，往孙权府邸门口一站，等于告诉全城副都督在查人。
以禀报军情为由求见孙权，是他早想好的借口。周瑜走后，他每隔几日就要向孙权当面禀报军务，这是例行公事。合情合理，没人会起疑。
孙权的府邸在城东，占地极大，前后三进，中间隔着两重院墙。唐周递上名帖，不多时就被门房领了进去。
回廊带着一股浓重的檀香味，孙权的书房常年燃着檀香，据说是为了提神。廊柱上挂着灯，光映着地上，把石板照得泛黄。
唐副都督深夜求见，有紧急军情？
孙权端坐在堂上，面前摊着几卷文书，手边搁着一碗参汤。语气平和，没有惊讶。在他眼里，唐周是个勤勉的年轻人，半夜来禀报军务不算反常。
回主公，是江陵防务的调整方案。有些细节需要请主公过目。唐周拱手行礼。
孙权点点头：
唐周把备好的帛书呈上去。上面是他花了一个时辰写的防务方案，荆州的外围驻兵调整、江北的几处要道布防、还有几项需要朝会批准的人事调动。每一件事都是实打实的军务，不掺半点水分。他写这份方案的时候，一半是为了过关，一半也确实需要孙权批。
孙权接过帛书，低头细看。烛光映着帛书上，他把每一个字都看得认真，孙权读奏报向来仔细，连句子里的虚词都要过一遍。这是优点，也是唐周可以利用的时间。唐周的视线扫过堂内的侍从。
借着宽大的袖口遮挡，他暗中启动了鉴定之眼。
第一个侍从。身材高大，腰间挂刀，脸上有刀疤，一看就是老兵。
【陈安。亲卫。忠诚度87。可靠。】
第二个。瘦高个，眼神灵活，在墙角站着，时不时偷偷打哈欠。
【赵七。亲卫。忠诚度91。可靠。】
唐周心里略松了一点。至少贴身保护孙权的亲卫都没问题，不至于出现那种护卫头子就是刺客的可怕局面。
第三个。低眉顺眼的中年人，端着茶盘站在角落里，动作恭敬。
【刘贵。内侍。忠诚度79。略贪财，但不至于背叛。】
一个一个扫过去。堂内的侍从大多在80以上，少数70多，没有太低的。这说明一件事情，孙权挑近臣的眼光还是过关的。虽说文书官可能是细作，但那是因为文书官是靠脑子吃饭的，不是靠刀吃饭的。忠诚度这种数据，文官往往比武将低，想得越多的人，越难一根筋地忠。
孙权看完帛书，微微点头：此方案可行。明日早朝再正式提。怀远辛苦了。
为主公分忧，不辛苦。唐周拱手。
心里却在想，堂内的扫完了，都没问题。但文书官这种级别的人，不该在近前伺候。他应该在内堂或者书房附近，每天负责整理信函密旨，日常不出现在会客的地方。可孙权没让他去内堂的意思。
他也不能表现得太刻意。一个副都督深夜求见主公，禀报完军务不走，非要往内堂方向转悠，这是作死。一旦让孙权察觉到他在筛查侍从，后果不好说。孙权对他信任归信任，但这个信任还脆弱得很。就在这时，内堂方向传来脚步声。
主公，这是今日的密函，需您过目。一个声音从内堂传出来。唐周的心一紧。
声音不高，带着文人气，语速不快不慢。听起来像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官，说话节奏很稳，每句话都像是在心里过了三遍才说出口的。
孙权招招手：呈上来。
那人从内堂走出来。
个子中等。穿一身灰布长衫，面相白净，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神温顺而恭敬。走路的时候微微弯着腰，那是长年累月待在主子身边的习惯，是卑微养成的本能。
他手里捧着一叠文书，步子不疾不徐，走到孙权面前，双手呈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点犹豫。然后把视线扫过唐周，只扫了一眼，随即收回。恭恭敬敬退到一旁站定。动作自然，没有破绽。
不是鉴定之眼，唐周根本看不出问题。他再度暗中启动了鉴定之眼。
【姓名：待核实】
【身份：文书官·张长史】
【忠诚度：15】
【备注：极度危险！】
一行血红的大字跳了出来。后面紧跟着密密麻麻的注解。
【此人乃曹操细作，代号。三年前被夏侯惇亲自招募，经严格训练后安插在东吴。擅长伪装，外表忠厚老实，心思缜密如发。从不主动接触可疑人物，从不使用固定信鸽路线，从不保留任何证据。】
【经手情报包括：荆州布防图（赤壁战后更新版）、赤壁战役总结（含东吴水军编制及战术分析）、东吴人事变动（含周瑜病危消息及唐周崛起情报）、水军编制调整方案（含战船数量和驻泊位置）等。】
【极度危险的原因：此人已完全融入孙权近臣身份。三年来的日常表现无可挑剔，深得孙权信任。若无铁证，任何人无法使其暴露。】
唐周的手指在袖子里无声地收了一下。
是他！！就是这个人。
三年来一直站在孙权身边，替孙权抄写密函、整理奏章、归档军令。孙权的每一封私信他都见过，每一道密旨他都经手。他比大多数将领都更了解东吴的真相，军力几何、粮草几何、谁忠谁奸、谁强谁弱。
而孙权不知道。他信任的文书官，每天都在把东吴的秘密送到曹操案头。
孙权接过密函，随口说：怀远，你觉得张长史如何？
问得随意。像是在闲聊，找个话题，缓和一下沉闷的气氛。
唐周心里收紧了一瞬。他听出了这问话里没有试探，孙权是在纯粹地找话聊。但越是这样随意的问话，回答越要小心。说好听了太刻意，说难听了会让人起疑。
那文官，张长史...躬身行礼：张长史才疏学浅，不过是做些抄写事务，不敢当副都督评说。
语气平和。姿态恭敬。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唐周心里哼了一声。张长史，原来姓张。
他脸上不露什么。拱手道：回主公。张长史久在主公身边，自然是可信之人。从主公还是讨逆将军时就追随左右，忠心可见。
孙权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唐周知道，不是动手的时候。现证据不足，贸然揭发只会打草惊蛇。而且此人在孙权身边三年，孙权对他的信任不是一时半会能动摇的。
他要是现在说张长史是曹操的奸细，张长史只需要反问一句唐副都督可有证据，他就哑口无言了。
抓一个张长史，可能惊动整个蛇窝。曹操在东吴安插的细作绝不止这一条线。张长史是，那上面还有没有更大的鱼？的旁边还有没有别的？
只能智取。
主公若无其他吩咐，臣告退了。唐周拱手。
去吧。孙权摆手。
唐周转身离开。走出府门。夜里冷风迎面扑过来。
找到了。
孙权身边最高级的细作，就是这个张长史。他看着像个老实人，做着最不起眼的抄抄写写的活儿。这个不起眼的文官，比千军万马都危险。
接下来，搜集证据。
不能让他意识到自己被怀疑了。一切照常，他继续在孙权身边抄文书，天地会继续暗中盯他，从他往外传递消息的路线上找突破口。
唐周回头看了一眼孙权的府邸。
唐周转身走进夜色中。
他要一击必杀，但不是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