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会的核心据点在建业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表面上是间挂着怀远商号招牌的杂货铺,卖些南北杂货,生意不咸不淡。
街坊邻居都以为老赵就是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谁也不知道,这间铺子的后院里,藏着东吴最隐秘的情报网。
老赵其实也不老。三十五六岁,因为常年不见光,脸色比常人白好几个色号。他以前是周瑜手下的斥候,干过最危险的活...渗透、潜伏、策反。后来唐周成立天地会,周瑜把他调过来,做了这里的主事人。
这条消息,是天地会成立以来的第二条重要情报。
第一条,是刘备在荆州暗中扩张。那次密报让唐周在周瑜面前挨了一顿训,说他警觉性不够。但这一次,比那一条重得多。
老赵亲自送到副都督府的那张帛书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像是写字的人怕字小了不够醒目。
目标:曹操细作,渗透层级极高,疑似已至主公身边。经手三年,代号不明,身份待核实。线人已折损两人。
唐周放下帛书,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三年。
曹操在东吴安插细作不是一天两天,从赤壁战前就有了。但那都是低级别的,骗骗粮草数目、传传假情报,成不了气候,天地会一抓一个准。但这条线不一样。
三年,说明这人根子扎得很深。深到能绕过所有筛查,深到能接触孙权的核心机密,深到从来没被人怀疑过。而且是在孙权身边。
唐周的手指停住了。
都查清楚了?
老赵跟着他这些日子已经摸透了他的一些习惯,唐周打人的时候手不抖,发火的时候声不高。
老赵低着头额头上已冒了层薄汗:查清楚了。线人是潜伏在曹营的自己人,已经内应两年多了。他临死前传出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说的是文书官三个字。
文书官。
唐周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孙权身边的人。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文官,屈指可数。而能用文书官这个称呼的,不是随便哪个文书,是专门负责整理孙权私人信函和密旨的那一位。
那个人姓朱,单名一个然字。跟孙权跟了十来年,从孙权还是讨逆将军的时候就在身边,日常替他起草奏表、抄写信函、归档密旨。孙权所有的私人往来,没有朱然不知道的。连孙权的印玺,有时候都让他代管。
是孙权最信任的人之一。
线人怎么会折损?
老赵的声音有些苦涩:对方察觉到了。我们的人去接头时,对方已经设好了套。接头人没能回来,两个人都折在城外十里铺,尸首被切成小块扔在江里,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认不出是谁了。
老赵哽了一下接着说:那两个兄弟,一个叫沈虎,一个叫陈平。都跟了我五年了。
唐周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还有什么?
老赵咬了咬嘴唇:暂时没有。对方的底细还在查。但……
老赵目光左右扫了一眼门窗才小声说:但文书官这个位置太要紧了。此人经手过多少密旨、多少奏报、多少军令?荆州的驻防图、赤壁的作战计划、朝堂上的人事任命,全在他手里过过。如果这三年他都在给曹操传消息……我们不知道有多少东西已经泄出去了。
唐周闭上眼睛。
文书官直接接触孙权的私人信函,那里面有关于他唐周的所有信息。他的出身,黄巾余孽的身份,鲁肃对他的调查,周瑜力排众议提拔他的内幕。甚至,连周瑜的病情和那枚令符的用意,都可能已经传到了许都。
三年的泄露。
而现在,这个人还在孙权身边。每天都能接触到最新的机密,继续传递消息。
但这事不能打草惊蛇。
一个在孙权身边待了十来年的人,不是那么容易拔掉的。如果没有铁证,孙权不会信。没有布局就动手,等于告诉曹操你们的线断了,请重新布线。到时候抓了一个朱然,还会有张然、李然,下一批细作会更隐蔽、更难查。
唐周睁开眼睛:继续查,但要隐蔽。暗中调两个人去曹营方向,从那边下手,查谁跟朱然有往来,查谁跟文书官有接触。顺藤摸瓜,别惊动他。
唐周顿了顿:另外,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主公那边,暂时保密。
老赵张了张嘴:都督,这么大的事,不告诉主公?
告诉他,他就会问朱然。朱然在孙权身边待了十年,三言两语就能把嫌疑洗干净。到时候他反过来咬你一口,你拿什么自证?
老赵不说话了。这个道理他懂。
先拿证据。没有铁证,绝不能提前暴露。
老赵点头,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唐周一个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江面上停着几艘战船,桅杆上的旗帜飘着。
远处,孙权的王宫方向灯火通明,那里正在举行夜宴。
没有人知道,在那种场合里,有一个为曹操做事的人,正笑着给孙权敬酒。
夜深了。
唐周回到书房,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帛纸。
三年。
曹操在东吴布的局,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而他自己,刚刚上任副都督。根基不稳,内有张昭那帮老臣虎视眈眈,时时刻刻等着他犯错弹劾。外有曹操和刘备两面夹击,曹操在北边重整旗鼓,刘备在西边步步为营。现在又发现身边有个潜伏了三年的高级细作。
这局棋,比他想象的要难下。
他捏了捏太阳穴,真想喝一口可乐。可这里是古代,建业城里买不到那玩意儿。
系统突然出声:宿主,是否需要调用周瑜兵法推演此事?
唐周一怔。对,他还保留着周瑜生前传授的兵法推演能力。只要调出这个技能,就能模拟反细作策略的走向,预判对方可能采取的行动。
但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用。
周瑜教的兵法推演,是用来对付外部敌人的...排兵布阵、攻城拔寨、识破敌人的行军路线。可这次对付的是自己内部的蛇。一个在主子身边蛰伏了十年的细作。这种人,不是兵法能对付的。
军法对付外敌,心术对付内鬼。唐周自言自语,这个道理,也是周瑜教我的。
他拿起笔,在帛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文书。
然后又在旁边写下了一个名字。
写完,他放下笔。烛火跳了一下。
窗外,建业城的夜晚安静得很。但唐周知道,这都是表面的。
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曹操的棋子正在缓缓移动。而他必须赶在下一颗棋子落下之前,把棋盘上所有的棋都看清楚。
唐周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声。
曹操,你的棋下得深啊。
但再深的根,也有一天我会拔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