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建业时，张昭正在府中饮茶。
周瑜举荐唐周为副都督这几个字从仆从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张昭的手顿住了。他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茶盏停在半空中，悬了足足三秒。
你说什么？张昭的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破，不成个调。
公、公子说，周都督临终前举荐了唐周，升他为副都督。啪。
茶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片。青色的瓷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淌过张昭的鞋面，他根本没注意到。
荒谬！简直是荒谬！
张昭忽然站起身，袖子扫过案几上的茶具，又带倒了两个盏。他今年六十三了，在朝堂上站了半辈子，从孙策时代就开始给孙家当谋士。他见过的人多了，用过的年轻人也多了。可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种事情。一个二十三岁的亲卫统领，一夜之间要升副都督？
副都督是什么概念？那是仅次于大都督的职位。大都督管全军，副都督就是二把手。满朝的武将，韩当、程普、黄盖、蒋钦，哪一个不是打了十几二十年仗的？如今周瑜病危，军心本就不稳，再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骤居高位，张昭觉得，这是拿整个东吴的军心去赌一个人的前程。
当夜，张昭府上灯火通明。
四名老臣先后赶到。他们在建业城的深夜里各自乘车而来，谁也不知道谁先谁后。车帘遮得严严实实，随从都是跟了二十年的心腹。
最先到的是顾雍。然后是秦松。接着是虞翻。最后到的是薛综。四个人都是孙氏三代元老，与张昭私交甚笃，在朝堂上说的话分量不轻。
张昭把他们领进内堂，让所有下人退出去。门一关，屋里气压低得闷人。
诸位，张昭面色铁青。烛光映着他脸上，把那些老年斑照得格外明显。他的胡须在抖，天冷不会抖成这样，这是气的。
唐周此子，年仅二十三岁。有何资格担当副都督之重任？
顾雍，四个人里最老的那位，今年已经六十七了。他拄着拐杖坐在坐席上，花白的眉毛皱成一团。
他开了口，嗓音又低又哑，每个字都沉：张大人所言极是。此子虽有战功，但那是在公瑾手下当差攒的。一个人当兵，跟在主将身边，沾的光总是多过自己发的光。如今骤然居此高位，恐难服众。
秦松接话道。他一直负责江东的人事考核，对各级将领的情况了如指掌：军中会乱的。程普、韩当、黄盖，哪个不是靠一辈子战功升上来的？他们服一个打了两年仗的小子？不可能的。
虞翻皱起了眉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而且，周都督病重，军心本就不稳。这时候骤然换帅，万一出事，谁来担这个责任？唐周行不行倒在其次，时机就不对。公瑾在的时候，有他坐镇，万事无虞。公瑾一走，军中上下都在盯着继任者是谁。推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上去，那些老兵会不会炸营？
他没把话说完。但屋里每个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张昭抬手制止了他们。四个人都静下来看着他。
明日朝会，我们联名上书，恳请主公收回成命。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能寒了老臣的心。我们这些人在孙家做了半辈子的官，替孙家挡了多少风雨？如今要让一个打了两年仗的年轻人骑到我们头上，这口气，我们咽得下吗？
顾雍犹豫了一下，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顿：只是，主公对公瑾极为敬重。公瑾临终之托，他会听吗？
张昭冷笑了一声。笑容在脸上闪了闪，立刻没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锐利：正因为是公瑾之托，才更要反对。公瑾病中糊涂。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脑子是昏的。他举荐此人，我们做老臣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东吴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出乱子！
次日朝会。天还没亮透，大殿外的石阶上已经站满了人。
百官按文武分列，从殿门口一直排到丹墀前。每个人都穿着朝服，腰板挺得笔直。但仔细看，脸色各不相同。有人绷着脸，有人搓着手，还有几个年轻点的，眼珠子直往殿角瞟。
气氛紧张，一时无人敢开口。
孙权端坐高阶之上。一夜没睡。眼眶深陷，眼角挂着一条条红血丝，他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衣袖边缘，上面绣着孙家的族徽。
鲁肃站在文臣之首。他也瘦了，周瑜病重的信息让他几天几夜合不上眼。
张昭出列。
他的脚步很平稳，慢慢走到大殿中央站定，双手捧着一卷竹简。
主公，臣有本奏。
张昭清清嗓子。声音震得殿里嗡嗡响。
周都督病重，臣等不胜悲痛。公瑾为东吴劳累，大义凛然。然传闻其举荐唐周为副都督一事，臣等以为，不可行。
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昭身上。武将那排有人握紧了拳头。文臣那排有人点头。张昭打开竹简，一条一条地念。
赤壁之战，他献策有功。但那是从旁协助，非独力之功。他站在帐中说了几句话，火攻的主意是公瑾和黄老将军去执行的。这份功劳应该归在公瑾名下。
江陵之围，他违令出击。虽胜但违抗军纪，岂能嘉奖？军中讲的是令行禁止，如果人人都学他违令，军法何在？
另唐周此子，年仅二十三岁，资历尚浅。军中老兵跟了公瑾十几年，如今大都督病危，本就人心惶惶。骤然换上一个年轻人，军心一旦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张昭放下竹简，视线扫过全场。
满朝文武，谁人能服？
话音刚落，身后数名老臣纷纷出列附议。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声音此起彼伏，在大殿中回荡。支持张昭的人站了一排，比反对的人多得多。有几个原本想替唐周说话的年轻文官，看到这阵仗缩了回去。
朝堂上的声音越来越多。支持张昭的和替唐周说话的，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公瑾病重时的糊涂话怎能当真？
主公自有判断！
主公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孙权坐在主位上，听着下面的争论。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但他一直在敲着扶手。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终于，他一掌拍在案上。
够了！！！
这一声暴喝，满朝文武全噤了声。连殿柱子上的灰尘都震下来几颗。
孙权站起身。
那几级玉阶把他在殿中的位置抬到了最高处。他从那个角度俯视百官，视线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最后落在张昭身上。
子布先生。
他很少叫张昭的字，只有在他要让张昭知道这事没得商量的时候，才会这么叫。
你们谁比公瑾更懂用人？
张昭怔了一下。他没想到孙权会直接搬出周瑜来压他。
公瑾识人，从未看走眼。他带出来的人，吕蒙、陆逊、蒋钦等人，哪一个不是独当一面的栋梁？他举荐的人，孤信得过。
可是主公.............张昭上前一步，还想说话。
不必再说！
孙权抬手打断他。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掌心朝外五指张开。这是一个到此为止的手势。孙权极少在大殿上做出这个手势，一旦做出来，就是不容再议。
唐周之事，孤心意已决。从今日起，他便是东吴副都督。
顿了顿。
孤希望诸位，同心协力，共保东吴。
说完，拂袖而去。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张昭站在原地。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大殿。顾雍拄着拐杖跟在他身后，秦松和虞翻也默默地跟了出去。
阳光映着殿前的石阶上，张昭踩着那些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没有回头。
散朝后，孙权在偏殿召见鲁肃。
偏殿比正殿小得多，只有正殿的五分之一大小。
就两个人。
子敬，你怎么看？
鲁肃躬身：主公英明。公瑾之托，不可违逆。
孙权苦笑了一声。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孤信公瑾的眼光，但唐周确实太年轻了。
二十三岁的副都督，东吴立权以来，前所未有。
我们有能力，但能力不足以压住满朝文武。张昭他们反对，不全是因为坏心，周瑜病危之际换帅，任何人都会有疑虑。
他过了一盏茶工夫，转身看着鲁肃。
他需要历练，也需要些制衡。
鲁肃听着，心里沉了沉。制衡，这是每个君主都会做的事。臣子太强了要制衡，太年轻了也要制衡。他心里替唐周感到一阵无奈，那个年轻人拼了命替东吴做事，到头来还是被当成了需要制衡的对象。
鲁肃斟酌着用词：主公，制衡可以，别寒了功臣的心。
孤会给他机会。能不能抓住，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消息传回江陵时，唐周依然守在周瑜的榻边。
亲兵把朝堂上的事一件一件都说给他听，唐周从头听到尾，脸上没动静。
手里握着周瑜那只冰凉的手。
都督，您听到了吗？
他们都在反对。张昭和顾雍联名上书，说我资历太浅，不配做副都督。满朝文武，一半以上都站在他们那边。
但是。
他握紧了那只手。
主公站在了您这边。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公瑾识人，从未看走眼。他信您，比信张昭更信您。
榻上的周瑜没有回应。
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脸上的血色淡得几乎没了。
唐周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被角。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