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清醒了几次之后，病情就越来越不行了。
找吴普来专程每天施针三次，比之前军医还多了一次。银针从十二根加到十八根，扎进去也深了半分。但鉴定系统中显示周瑜的生命值依然往下掉，从38降到35，又从35掉到32。每回拔针，药味都比上次更淡，药力已经化不开了。
孙权的信使从建业快马赶到江陵，带了君主的亲笔信。
信里写得很重：公瑾兄，赤壁之战多赖兄筹谋，江东基业得兄扶持，今闻兄病笃，仲谋夜不能寐，恨不能亲赴江陵侍奉汤药。兄若有不测，江东万民共泣，仲谋亦如失右臂。
信纸让小乔捧到周瑜枕边。周瑜已经没法自己看信了，阖着眼听小乔念完，停了一会儿，吃力说了一句：仲谋……有心了。
唐周还是每天都来，风雨没断过。
前几天他还能跟周瑜说上话，禀报军务、江陵修复、曹军动向。周瑜虽虚弱，意识还清醒，偶尔插一句做得好小心程普。后面慢慢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一天只醒一两个时辰，醒过来眼神也涣散，小乔凑近大声喊他，他才能认出来。
唐周每次来，都在病榻前站一会儿。不再说话，怕说多了打断他那口气。他只是看周瑜的脸，那张脸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皮色从蜡黄走成灰白。
建安十五年，公元二一零年，正月十九。
这天清晨，吴普施完针出来，脸色很差。他站在廊下，低着头过了一盏茶工夫，然后对守在门口的唐周说：
都督的脉象，突然断了。老夫用银针封住了心脉，暂时是稳住了，但……他没说下去。
唐周听懂了，胸口瞬间不由地一紧。
还能撑多久？
最多.......三天。
话音刚落，唐周身体晃了一下，连忙伸手扶住廊柱，才勉强站住。
三天……
吴普把话放慢，每个字都在掂量着怎么说：不过......有个好消息...都督还能再清醒一次。老夫惹全力施针，把药力逼到极限，或许能让他清醒一炷香的时间.......但这是最后一次了，这次之后生命力透尽，就算师傅在世，也无力回天了。
唐周眼眶酸涩，心中有什么东西堵得厉害，想了许久：一炷香……够了。
午时刚过，周瑜果然醒了。
这次醒得状态很好，脸上回了些血色，呼吸平稳了，目光也亮了，还能靠在小乔怀里喝下半碗药。小乔端药的手在抖，碗沿都磕在了周瑜嘴唇上，药汤洒了几滴在被面上。周瑜伸手帮她稳住碗，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这一刻却很稳。
周瑜轻语气很轻，像哄孩子一般：别急....慢慢来。
小乔咬着嘴唇点头。泪从眼眶滑下来，落在药碗里，她没哭出声。怕自己一哭，周瑜会分心来安慰她，用掉那点力气。
唐周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见这一幕，心里又狠狠揪了一下。
一炷香的时间，周瑜在临死前，拿来安慰小乔了。
周瑜喝了半碗药，轻轻推开碗，对守在榻边的吴普说：吴先生，请帮我写一封书信，给主公。
吴普一怔：都督，您自己写信？您的身体……
周瑜的声音凑到耳边才听得清：我口述吧，你来写.........恐怕是最后一次了，再不写.........来不及了。
吴普顿了顿，转身从药箱里取出笔墨和一卷空白的竹简。他铺竹简时手在发颤，见过无数生死，但此刻手也在抖。他知道，这封信，他每写一个字，都是在替周瑜交代后事。
主公仲谋……
吴普的笔尖落在竹简上，墨水洇开，在黄色的竹面上留下一道道字迹。
公瑾一生为主公所信，万死不辞。赤壁之战，蒙主公信任，委以大都督之职，统江东水陆两军，与曹操决战于长江之上。此战得胜，非公瑾一人之功，实乃江东将士同仇敌忾、三军用命之功。然公瑾福薄，旧伤复发，病入膏肓，恐不能再为主公效力了。
周瑜说到这里，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小乔连忙递上水碗，周瑜摆了摆手，没有喝，怕喝水耽误工夫。
公瑾不才，受主公知遇之恩，未能尽忠至死，夙夜愧叹，无颜面对先主与伯符兄于九泉之下。
吴普的笔顿了一下。他仰起脸看了周瑜一眼，周瑜靠在枕上，脸上没有恐惧和不甘，只有平静和坦然。吴普垂下头，继续写。
今江东虽安，然北有曹操，西有刘备，虎视眈眈，不可一日无备。荆州之事，不可轻弃，刘备借荆州不还，其志不在小。公瑾多次上书陈策，可惜未及施行。望主公以江东基业为重，早晚警惕，切莫掉以轻心。
军中之事，公瑾有一言相荐……
周瑜的声音在这里变得郑重起来。
讨寇校尉唐周，字怀远。此人虽出身微末，然天资卓绝，胆识过人，用兵如神，远胜公瑾。公瑾在江陵与其共事半载，观其治军、察其谋略、验其忠心，五百破三千，鹰愁涧一战已可证其军事才能。暗建天地会，情报网覆盖荆州四郡，可见其战略眼光。朝堂辩张昭、军中服程普，可证其处事手腕。
此人可用.........此人当用！
公瑾断言.......三年之内，唐周必成江东长城。若主公能信任此人，委以重任，则江东有泰山之安..........
吴普写到这里笔尖一颤。他抬脸看见唐周不知何时已经进了房间，站在榻边，目光死死地盯着竹简上那些字。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自己。
以此人接替公瑾之职，任副都督，掌管江东水陆两军，则公瑾虽死，亦可瞑目。
最后一笔落下。
吴普放下笔，将竹简捧到周瑜面前。周瑜的视线扫过竹简上的字迹，微微点了点头。
盖上我的印信。
小乔从榻边的木匣里取出周瑜的都督印信。那是一枚铜铸的方印，沉甸甸的，印面上刻着大都督周瑜五个篆字。
将印信蘸了朱砂，在竹简末尾重重地盖了上去。
朱红色的印记落在竹简上，凝成一滴朱红。
周瑜的视线从竹简上移开，落在唐周身上。
怀远。
唐周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他低着头，不让周瑜看见自己的表情，但他发颤的肩膀出卖了他。
都督……
周瑜摇头：行了，莫要说了......我信你。江东..........交给你了。
唐周没有说话。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但他始终没有哭出声，他不想让周瑜在最后时刻还为他担心。
按周瑜的吩咐，这封密信要等他死后才能送出。
吴普将竹简卷好，油纸包了三层，裹上桐油布，蜡封了口。
他双手捧着，递到唐周面前。
唐校尉，这封信，老夫交给你了。
唐周接过竹简。几两重的东西，接过来时却沉得压手。里面装着的，是周瑜用最后一口气替他铺的路。
吴普看着他：都督最信任的，是你。他把自己最后的力气，全部用来推荐你了。唐校尉，不要辜负都督。
唐周把竹简抱在怀里，声音沙哑：都督的恩情，属下一辈子记着。
密信虽然未送出，但周瑜举荐唐周的消息军中眼线已传回建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