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之围解后第七日,周瑜难得清醒一回。
唐周正在军营里处置军务,案上堆着各营战损禀报、新兵训练进度和粮草账目,忽听外头一阵急步。亲兵掀帐帘,喘着气喊:唐校尉,都督醒了!
唐周撂笔就往外跑,从军营奔到周瑜宅院。穿过两条街一道巷子,脚步快得几乎没沾地。路上兵士见他这般,纷纷避让。
周瑜卧房里药味比平日更重。军医刚施完针,收着银针药包,额上挂着细汗。见唐周进来,他一点头,没多言语。神色看不出深浅,眉头比往常松了些,想来这一针不算坏。
小乔坐在榻边,刚哭过眼眶还肿着。周瑜的手让她紧紧握着。另一只手里的帕子,帕角那朵莲花绣纹已经揉得看不出样子了。见唐周进来,她勉强点点了头。
周瑜靠在枕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太阳穴旁细青筋都看得见。唯独那双眼是清亮的,力气都聚在里头。
都督。唐周单膝跪在榻前,膝盖落上木地板,闷响一声。
周瑜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片刻。从脸看到肩,又落到手臂伤布,然后咧了下嘴。
瘦了。
就两个字。唐周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你也是,都督。
周瑜没接话,转头看小乔:婉儿,你先出去一下。我有话跟怀远说。
小乔怔了怔,看看周瑜,又看看唐周,嘴唇动了动,终究只一点头,起身退了出去。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望周瑜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一句没说。门扇合上。
咔嗒一声,格外清晰。
房里只剩两人。
唐周仍跪在榻前,周瑜靠在枕上。阳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落在被面上。
周瑜缓了缓,开口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带着全身力气,又不颤。
怀远,我大概撑不了多久了。
都督,唐周抬头想反驳,被周瑜抬手制止。
那只手举得慢,指尖发颤,意思却硬。
周瑜望着他:听我说。我的身子,我自己最清楚。吴普的药只能拖延,银针能吊命,药材能稳脉。根子里的伤治不了。脏腑的损从前两年就在积,箭毒、伤寒、旧伤,一层压一层。能撑到今天,已是老天给面子了。
唐周张了张嘴,嗓子发紧,酸涩得发疼。
周瑜长长呼出一口气,胸口沉闷松了些,重新看向唐周。
我走之前,有三件事要托付给你。
唐周跪直身子,脊背挺得笔直,两手按在膝上。
周瑜眼神软下来:第一件,小乔。
她叫婉清。河东解县人,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她父亲是县里教书先生,不算富裕,却把她养得很好。她喜欢绣花,帕角那朵莲花你看到了吗?她绣了两年,每一方帕子都绣一朵。她说莲花干净,绣在帕子上,擦脸时能把病气擦掉。
周瑜说这些时笑了,可那笑很快淡去。
我若走了,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孤苦无依。她性子柔,不会跟人争,受了委屈也只躲起来哭。以前有我在,没人敢欺负她。以后……..
他望向唐周,眼里是恳求。
你要替我照看她。
唐周胸口一堵。
别让她受委屈,别让人欺负她。
若将来她有了归宿,你替我把关。人品要正,家世不计,关键是待她好。若她想一人过,你替我护着,一日三餐、四季冷暖,别让她短了什么。
你能做到吗?
唐周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木地板上,闷响一声。
属下发誓,只要还活着一天,就不让夫人受半分委屈。有人敢欺负她,不管他是谁,刀山火海,属下定替她讨回来。
周瑜轻轻点头,眼眶微红却笑了。
周瑜望向窗外那片天:第二件,刘备。
他在荆州占了四郡,武陵、长沙、桂阳、零陵,都在他手里。打汉室宗亲旗号,在荆州士族里招揽人心,招兵买马比预想的快。关羽、张飞、赵云,三员虎将,都是万人敌。诸葛亮智计近乎妖,每一步算得滴水不漏。
借了荆州就没打算还,明摆着的。他现在不提,是还要东吴帮他挡曹操。等他在荆州站稳了,定拿荆州当跳板去取益州。到那时候他在西南坐大,东吴夹在曹操和他之间。南北受敌,进退两难。
唐周听着。周瑜说的跟穿越前历史书上写的一样。
周瑜声音利起来:荆州必须夺回,但不能硬来。刘备手下有诸葛亮,硬碰硬你占不到便宜。得换个打法,先让他跟曹操斗。曹操在北,刘备在南,二人迟早一战。你只在一旁看,别急着出手。等他们打到两败俱伤........再出手。
唐周一凛。法子听着简单底下却有大文章。东吴撑不起同时对抗曹刘,硬碰不如坐山观虎斗。
属下记住了。
第三件,孙权周瑜目光又落回唐周身上。
仲谋是个好主君。十几岁跟着孙策上阵,见识不输老将。该打时不犹豫,该和时不纠结。赤壁满朝皆言降,他一个人拍板要打。东吴交在他手上倒是倒不了。
但他也有一个毛病。
周瑜顿了顿,声音又压低几分。
多疑。
唐周闻言心中一沉。
周瑜看着他:他信起一个人来,能信到极致。你看他对我,大都督印信交到我手,军国大事任我处置。从不生疑。可一旦他起了疑便不同了。他是孙家的君,心里先装的是孙家的业。你忠心,他便信你。你立功,他便用你。可若你功高震主,功劳大到让他觉出威胁,他便会防你。
所以你忠心辅佐他,自己也留个心眼。不该说的,别开口。不该做的,别动手。功劳要立,却别立到让他不安。位置可升,却别升到让他觉得你无可替代。
唐周没吭声。
他脑子里闪过孙权书房外那句话。此人可用,也要防。
早就知道。孙权多疑,谁都信不过,连他也在里头。可周瑜还是把他推到前头,信他能接住这个局。
属下明白。唐周低声道。
三件交代完,周瑜靠在枕上喘了好一会儿。那番话耗尽了全身的劲,额上沁出细汗,胸口起伏还没平。好一阵,他才开口,声音疲惫。
怀远,我最放不下的,都交给你了。
唐周仰起脸。
别让我失望。
周瑜在交代衣钵。功业、牵挂、江山,一并交到唐周手上。这是遗嘱。
都督……
唐周声音有些抖。他吸了口气,稳住声,一字一句说得明白:
属下定不辱命。三件事,每一件都会做到。您放心。
周瑜合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了,去吧。叫婉儿进来,我想喝她熬的药。
唐周退出房,在廊下站了很久。廊风掠过,背后衣衫全湿,是紧张出的冷汗。从头到尾他都在死扛,不敢松那口气。
小乔端着一碗药走过来。她换了身衣裳,脸上泪痕擦净了,眼眶还是红的。见唐周这副神色,她怔了怔:唐校尉,你还好吗?
唐周努力挤出一丝笑意。
我没事。夫人快进去吧,都督等着喝药呢。
小乔颔首,端着药碗进了屋。推门时门轴吱呀一声,她柔声从里头传来:公瑾,药好了。
唐周转过身,大步走出院子。
脚步很快,差不多是在跑。他没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叫小乔看见他眼里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