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葬礼过去了三天。
建业城表面上一切照常,但朝堂上的气氛比葬礼前还紧张。
张昭没死心。
他早上才在周瑜灵前鞠了三个躬,鞠得特别深,额头都快碰到地面了。起来的时候还擦了擦眼泪,好多人都看见了。结果当天下午,他转头就去找了孙权。
这次他没带其他人,一个人去的。
孙权在偏殿见的他。
张昭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核心意思就一个:周瑜死了,东吴得稳住。稳比能打重要。唐周一个打了两年仗的年轻人,能打是能打,但镇不住场子。副都督这个位置不是给人练手的,万一军心散了,北边曹仁再打过来,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孙权听完,就说了一句话:
子布先生,你说的,孤都想过。但公瑾托付的人,孤不能不用啊,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孤决定的事,不会改。
张昭嘴动了动,还想再说。但看孙权那个语气,再说下去就是抗令了。
他只能退了出去。
第二天朝会。
程普来得很早。
他是第一个进殿的武将,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守殿的侍卫都看傻了,以为自己没睡醒。
程普这人,打仗不早到,军议不早到,当年孙策在世的时候召人,他都是最后一个到的。今天居然第一个来了。
他穿了一身深褐色的朝服,没披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白了大半的发髻用一根铜簪固定着。他走到武将队列最前面站定,腰杆挺得笔直。
文武百官陆续进来时候,差不多每个人路过都得看程普一眼。有人小声嘀咕:程老将军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没人知道答案。
张昭进来的时候也注意到了程普。他看了程普一眼,程普却没看他。张昭皱了皱眉,站到了文臣最前面。
唐周来得最晚。他刚从周瑜灵堂过来,眼眶还是红的。他在武将队列后面找了个位置站好,低着头,谁也没看。
孙权升座。
诸位,今日有本奏来,无本退议。
张昭脚一动刚要出列,一边的程普先动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
三百多双眼睛全都盯在了他身上。
老夫有几句话,憋了三天了。
程普一脸不爽的样子:今天不说出来,老夫这把老骨头睡不着觉。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张昭。
张大人,你反对唐周当副都督,老夫不跟你争。你是文官,没上过战场。你没见过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在战场上是什么样子....但老夫是见过的。
他指向唐周的方向。
江陵城外,曹仁三千前锋。这小子违抗军令,带着五百人就冲上去了。老夫当时在城头上看着,心想这小子完了,五百打三千,不是找死是什么?
他放下手后摇了摇头。
打完了。四战四捷。杀了九百多人,还俘获了两百匹战马。
军议的时候,韩当问老夫,程老将军,这事儿换你能行吗?老夫说,换老夫做不到。
朝堂上一片哗然。
做不到,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别人说一万句都管用。因为他是东吴资格最老的将领之一,打了四十年,四十年里,他几乎没承认过自己不行。
程普的声音再拔高了一度:
所以,张大人,你说唐周资历不够,老夫比他资历老得多。你说唐周年纪太轻,老夫当他爷爷都够了。但老夫今天站在这里,跟满朝文武说一句.....
他转过身,面对孙权。
这个副都督,他当得起!!
大殿里一下子全安静了。
然后韩当从武将队列里走了出来,站到了程普身边。他没说话就是站过去了。
黄盖也随后走了出来.........然后是蒋钦、凌统。
五个老将,站成一排,面对着满朝文武。
韩当开口了:江陵那场仗,老夫也在城头上。程老将军说的,老夫都亲眼见到了。
张昭的脸色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步骘低着头,诸葛瑾盯着自己的脚尖。前几天还跟着他一起反对的那些老臣,现在一个站出来的都没有。
孙权的手停在了扶手上。
他看着台下那排老将,看着他们花白的头发,满是伤疤的手背。这些人跟孙家打了一辈子仗,从孙坚时代就在战场上拼命。他们中随便一个人站出来说这个人行,份量都比张昭的十卷竹简重。
传孤令。
孙权脸色一正。
唐周任东吴副都督,令出即行,不予更改。
张昭的嘴唇抖得厉害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散朝后,唐周在大殿外的台阶下追上了程普。
程老将军……
程普停下脚步,没转身。他的后背微微驼着,旧伤让他站不了太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别谢老夫。老夫不是帮你。老夫是帮东吴。
程普的声音很粗:公瑾走之前跟老夫说过一句话,他说程老将军,唐周这个人,你帮我看好了。老夫答应了。
他转过头看了唐周一眼。那双老眼里没什么温情,跟审视一件还没打磨完的兵器一般。
老夫今天站出来了。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辜负了公瑾的托付,老夫第一个把你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
唐周站在原地,看着程普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
系统。
程普的好感度……?
没有变化。程普的好感度一直是认可但保持距离。他今天站出来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周瑜。
唐周没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飘着几朵白云,天终于晴了。
张昭回到府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吃饭。夫人把饭菜热了三遍,每次端进去都被他摆手拒了。他一个人进了书房,关了门,让所有人都退下。
书房里很黑,他也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坐了不知道多久。
他想起今天程普站出来的样子。五个老将,花白的头发,站成一排。他认识这些人几十年了。当年孙坚起兵的时候,程普是第一个投军的;韩当是孙坚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黄盖是孙策在江边亲自劝降的悍将。
这些人跟他一样,都是孙家的老臣。但今天他们全站在了他的对面。
公瑾……
他低声念了一句。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第二天一早,夫人端着早饭推开书房的门,发现他还坐在那儿,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桌上的茶没动过,已经凉透了。
老爷……?
张昭摆了摆手,站了起来。腿有点麻,他扶着桌沿稳了一下。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晨光涌进来,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让人备车。该上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