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下葬第三天,唐周一进大殿就觉着不对。
往常他进来,韩当会冲他点点头,程普虽然话少,但眼神里没别的意思。今天不一样,武将队里几个老资格的偏将见他过来,都把脸偏开了,假装没看见。站在他前面的那个老将,肩膀还故意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沾上他似的。
唐周没说话,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朝会一开始,孙权还没开口说正事,张昭就从文官队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的朝服比平时厚重,手里拄着根拐杖.....张昭平时上朝不拄拐杖的。走到大殿中间,他先给孙权行了个大礼,行得很慢,像是身子骨不太舒服。
起来的时候,他还故意晃了一下,旁边的顾雍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孙权皱了皱眉,道:子布先生有话就说。
张昭没掏竹简,也没拿条陈。他抬起头先看了一眼满朝文武,然后才看向孙权,声音哑哑的,像是哭了一整夜。
主公,公瑾临终举荐唐周,这份心意,老臣明白。公瑾这是怕他走了以后,东吴没人能顶上去。这份心,日月可鉴。
先抬了周瑜一手,把自己放在我也认同公瑾的位置上,没人能挑出毛病。
孙权的脸色缓了缓,道:子布先生接着说。
张昭叹了口气,道:但是主公,公瑾看人,只看能不能打仗。他一辈子在军中,心思都在战场上,有些事他考虑不到。我们这些老臣,留在后方替主公看家,有些问题,我们得替公瑾补补漏。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唐周这个人,打仗确实是一把好手。这一点,老臣不否认。但这个人,不服管。
上次打江陵,下的是死守令,所有人都要待在城里。唐周呢?带着五百人自己就冲出去了。上头的命令他都敢不听,那要是以后当了副都督,手握三万兵权,主公的命令他还会听吗?
大殿里没有人说话。
这个问题,谁也不敢接。违抗军令是事实,这个唐周赖不掉的。
张昭没停,接着往下说。
还有件事,老臣今天不得不提。唐周手里那五百亲卫,都是他带出来的老兄弟。这些人,只认唐周,不认别人。上次江陵出战,令箭到了他们营里,他们说我们只听唐将军的,这是老臣亲自听江陵回来的斥候说的。
他抬起头,看着孙权:现在他手里只有五百人,就已经只听他一个人的了。要是让他当副都督,手里有了三万人,再把自己的人安插到各个位置去,到时候,这三万大军,是听主公的,还是听他唐周的?
这话一说,满朝文武都变了脸色。
这已经不是资历的问题了,这是忠诚度的问题,涉及到拥兵自重的问题。
唐周站在武将队里,眉头皱了一下。
五百亲卫只听他的,这话半真半假。他的亲卫确实只服他,但周瑜要下命令他们从来不会违抗。张昭这是故意把话说重,往那个方向引。
但他没站出来反驳。现在站出来,只会越描越黑。
张昭说完了,往后退了一步。他身后四个老将,一个接一个站了出来。
第一个是徐盛,韩当的老部下,打了快二十年仗。他没看唐周,直接对着孙权拱手道:主公,末将斗胆问一句。大都督临终举荐唐将军的时候,除了唐将军,还有别的人在场吗?大都督当时还能不能认出人?他说的话,是自己的意思,还是……别人教的?
这话更狠。
不是直接说唐周撺掇的,是用问句抛出来,让所有人自己去想。即使最后没证据,也在孙权和满朝文武心里埋下了一颗钉子。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陈武,跟着孙策打过江山的老人,脸上一道刀疤从额头拉到下巴。
他嗓门大:末将不是针对唐将军。末将只是把前线将士私下议论的话带上来。江陵守军里,现在有二十多个队官、三个司马,都是唐将军这半年提拔起来的。这些人,以前全是他亲卫里的小头目。现在唐将军还只是个亲卫统领,就能在江陵安插这么多自己人。要是真当了副都督……
他没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再升下去,整个江陵都是他的了。
另一个老将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句:末将觉得,张大人和两位将军说的,有道理。
旁边的一位老将犹豫了一下,也拱了拱手,没说话,不过意思很明白了。
四个人站成一排,不是齐刷刷的,但每一个都说到了实处。不是那些空泛的老调子,全是具体的事:不听号令、私兵、安插亲信、质疑遗命真实性,每一件都直接扎在了实处。
满朝文武没人说话。
文臣那边,张昭的人自然不会开口。中立的那些,见张昭今天说的一件比一件具体,更不敢乱说话。武将这边,韩当皱着眉,想说什么,但又看了看那四个老将,把话咽回去了。程普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没动静。
孙权坐在上面,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公瑾临终的时候,子敬也在。
一句话,堵死了没人作证的说法。鲁肃也在场,总不能说鲁肃也帮着唐周骗所有人。
徐盛的脸白了一下,退了回去。
孙权接着道:公瑾的遗命,孤不会怀疑。公瑾的眼光,孤信得过。
这句话说得很重,把公瑾看错人这层意思先堵死了。
张昭的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
但是。
孙权话锋一转,张大人和诸位将军说的这些事,也不能不当回事。不听号令的先例不能开,私兵更不能有。这些事要是查清楚之前,唐周的副都督任命,那先放一放吧。
他顿了顿,把案上的奏折合上,推到了一边。
唐周,你这段时间先回军营,协助子敬整顿军务。江陵那边的事,交接一下。其他的任命文书,暂时停一停再说。
话说到这里,已经很明白了。
不是不信公瑾,是张昭提的那些具体的事,总得给个说法。拖着没驳张昭的面子,也没正式承认唐周的任命。
张昭要的就是这个。他知道直接让孙权收回成命不可能,只要任命不往下发,这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拖得越久,唐周那些提拔的人在江陵的位置就越坐不住,到时候再说什么都好办。
他对着孙权拱了拱手,道:主公圣明。
四个老将也纷纷退了回去。
唐周站在原地,对着孙权行了个礼,道:末将,遵命。
语气很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接下来的朝会,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唐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站在武将队里,看着张昭的背影,心里很清楚,这一仗他输了。张昭今天没跟他辩资历那些空泛的东西,说的全是些半真半假的具体事。这些事你没法当众辩。越辩,越描越黑。不听号令的事,确实有。安插队官的事,他也确实提拔了几个能打的老人。这些事摆出来,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散朝的时候,他跟着人群往外走。
韩当路过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别往心里去。
唐周点了点头,没说话。
程普走在最后,路过他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也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走了。
唐周一个人走出了大殿。
快走到宫门口的时候,有个穿小兵衣服的人从他身边擦过,塞了个纸团到他手心里,很快就混进人群里不见了。
唐周愣了一下,捏着纸团没打开。
他抬头往宫门口的方向看,殿角的柱子后面,有个鹅黄色的衣角闪了一下,很快就没影了。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