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去世的第七日,正式出殡。
按照周瑜生前遗愿,灵柩从江陵运往柴桑,那是他的故乡,也是他当年与孙策相识、共谋江东基业的地方。周瑜在遗言里说得很清楚:不葬建业,不葬吴郡,回柴桑。回到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回到那个他第一次遇见孙伯符的渡口。
清晨,江陵城外。
天还没亮透,夜色退潮,光线涨上来,城门口已经聚满了人。漫天的纸幡在风中飞舞,一片一片,纷纷扬扬,像是为周瑜送行的白色蝴蝶。灵柩由十六名壮汉抬着,缓缓出城。棺木用上好的楠木,外覆黑漆,上书故东吴大都督周公瑾之灵,那十个字是孙权亲笔题写的,每一笔都透着沉痛。
唐周身穿素服,骑在马上,走在灵柩之前。
按礼制,送葬队伍应由亲眷引领。周瑜父母早逝,膝下无子,唯一的亲眷小乔过于悲痛,孙权下旨,由唐周以副都督身份主持葬礼,代行孝子之责。
一个极高的礼遇也是一个极重的责任。
唐周一一安排妥当,出城的时辰精确到刻,沿途的祭品从香烛到纸幡一应俱全,到达柴桑后的安葬事宜从选址到下葬的每一个步骤都列了清单。每个细节,他都亲自过问。这是对周瑜最后的致敬。
他不能出错,也不允许自己出错。
灵柩出城的那一刻,沿途的百姓自发跪倒在道路两旁。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跪下去,膝盖磕在夯土路面上,浑浊的老眼里泪水一颗一颗往下掉。有稚气未脱的孩童,被母亲按着脑门跪在地上,还不太懂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大人们在哭,也跟着哭。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农夫,刚从田里赶过来,裤腿上还沾着泥巴,跪在路边的草丛里,把草帽摘下来抱在胸前。有身着绸缎的商户,放下手中的算盘关了铺子,站在路边垂手肃立。
他们或低声啜泣,或放声大哭,哭声汇成一片,在清晨的江陵城外回荡。
周都督……走了……
赤壁那把火……是周都督放的啊……
没有周都督……我们早就被曹操杀了……
那年赤壁打完,都督还亲自来江陵看我们,他说江陵的百姓受苦了,以后会好起来的。他说到做到,把曹军赶跑了。现在他走了,谁来保护我们?
唐周骑着马从这些百姓中间穿过。他听着那些哭声,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周瑜在世时,未必知道自己百姓心中有多重的分量。这些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个人的价值,不是看他在朝堂上有多少朋友,而是看他死后有多少百姓为他流泪。
周瑜,值了。
灵柩行至渡口,需要换乘船只过江。
渡口的风很大,吹得岸边的芦苇哗哗地响。江面上泊着三艘大船,船头都挂着白幡,船身两侧站满了持戟的士兵。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艘两层楼船,船头特意加宽了甲板,专门用来安放灵柩。
唐周下马,亲自监督棺木搬运。几名士兵过来小心翼翼地帮忙将灵柩抬上船,个个都走得极慢,从岸边到甲板,他们走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生怕磕了碰了。
小乔站在岸边,一身素白麻衣,没有首饰。她眼睛哭肿了,眼眶乌青,嘴唇干裂,人像是被抽掉了魂魄。
这几天,她几乎没有吃过东西。侍女端进去的饭菜,怎么端进去就怎么端出来。她只是守在灵前,跪在蒲团上,看着那具漆黑的棺木发呆。有时候她会伸手去摸棺木上的漆面,那层漆很光滑,冰凉冰凉的,像周瑜最后那天的脸。唐周走过去,想开口说些什么。
他是周瑜的部下。有些话不是他该说的。
他每次都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默默地站在她身后。
船行江上,两岸青山如黛。
江面很宽,水流很急。船队逆流而上,船头劈开江水,激起两排白色的浪花。两岸的青山一座接一座往后倒退,山上覆盖着茂密的树木,在秋风中透着深浅不一的颜色,有的已经变黄了,有的还是绿的,还有的变成了深红色。
唐周站在船头,望着滚滚东逝的江水。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从刑场上的死囚到东吴的副都督,这条路他走了不到一年。而铺这条路的人,正躺在身后的船舱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系统。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系统说了一句让唐周意外的话:
宿主,我不知道人死后会去哪里。但我知道,有些人的存在,会永远留在活着的人心里。
唐周没有回应。
他只是望着江水,想起了周瑜教他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每一样都是周瑜用命换来的,赤壁的火攻,江陵的围城,朝堂上的权谋,军中的威严。
短短几个月,周瑜把一辈子的经验都教给了他。现在,轮到他来用了。
三日后,灵柩抵达柴桑。
这里是周瑜的故乡,柴桑不大,只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小城,但这里的人对周瑜的感情很深,周瑜小时候在城里的学堂读过书,在城外的校场练过武,在渡口的柳树下第一次遇见了孙策。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都记得周瑜。
当地百姓听说灵柩要回来,自发在城外排成队伍,迎接这位客死他乡的都督回家。队伍从城门口一直排到渡口,绵延三四里。有人捧着香烛,有人举着白幡,有人端着祭品。都是家常的东西,但每一样都是真心实意。
安葬的仪式很简单,按照周瑜的遗愿,不设奢华的陵墓,一座普通的坟茔,坟前立一块石碑,碑上刻着故东吴大都督周公瑾之墓。旁边种满松柏,松柏长青,象征他的精神不死。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孙权也亲自赶来,在坟前痛哭失声。他是君主,按礼制不该在臣子的坟前哭成这样,但他不管,他跪在坟前,双手撑着地面,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他哭的不是一个大都督,他哭的是一个兄长。周瑜比他大几岁,从小就带着他,教他骑马射箭,教他排兵布阵,教他怎么做一个人、怎么做一国之主。现在,这个兄长走了。
鲁肃、程普、韩当等文武百官,一一上前祭奠。鲁肃跪在坟前,对着墓碑说了很久的话,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但他的眼眶一直是红的。程普站在坟前,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敬了一个江东标准军礼。韩当在旁边看着,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小乔跪在坟前,一身素衣。她已经哭干了眼泪,呆呆地望着那座新坟,那堆新挖的黄土,那块新刻的石碑,那几棵新栽的松柏。
唐周站在她身后,默默守护着。他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有些痛只能交给时间去治愈。
葬礼结束,众人陆续离去。
每个人都还有很多事要做,军务要处理,政务要批复,天下要继续运转。死人已经安息了,活人还得继续往前走。只有唐周和小乔还留在坟前。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是被人用画笔涂上去的。
坟前的松柏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唐周开口声音沙哑:夫人,该回去了。
小乔没有动。
她的声音一点感情都没有:我想再陪他一会儿。他一个人在下面……会冷的。以前每到冬天,他都会咳嗽,我给他熬姜汤,他嫌辣,但还是会喝。他说,喝了就不冷了。
他走过去在坟前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很重,额头撞在泥土上。
他低声道:都督,您放心。
我会照顾好她。
也会……守好东吴。
回程路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唐周骑在马上,小乔坐在马车里。
唐周望着飞驰而过的景色,暗自发誓。
我会陪着她,直到她好起来。
这是他对周瑜的承诺............也是他对自己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