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冬。
江陵城飘起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雪花一团一团往下涌，落在屋顶、枯枝、黄土路面上，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城就白了。
周瑜的房间里，炭盆烧得很旺。炭火是亲兵新换的，用吴普的嘱咐，病人的屋子里不能冷。火苗舔着铜盆的边缘，把屋子烤得暖烘烘的。但那股寒意从周瑜身体向外散，炭火烧得再旺也没用。
唐周跪在榻边，一动不动。
唐周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困得眼皮沉得每一次眨眼都怕自己睁不开了。从早跪到晚，又从晚跪到早，困了就咬自己的嘴唇，嘴唇已经咬破了两次，渴了就灌冷水，亲兵专门在门外放了一桶井水，每隔半个时辰给他舀一瓢。
他跪在周瑜的榻边，握着那只越来越冷的手。那只手握过刀、握过笔，写过军报，扛过东吴的命。即使在病中，那双手的骨架依然透着一股不肯倒下去的硬气。
现在它正在一点点变凉。
小乔坐在另一侧，瘦得脱了形。眼睛肿着，眼角结着干泪痕。她不肯走，有一次鲁肃劝她去隔壁歇歇，她只说了一句：他醒了，得看见我。
鲁肃再不劝了。
昨天还能勉强说几句话。声音虚得很，他说了一句怀远，江陵的城防图纸你记得吗，唐周说，他就点点头，又昏睡过去了。
今天早上连睁眼都费劲了，眼皮动了动，抬了一半，又落下去。呼吸声变得断断续续的，听着揪心。
唐周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穿越前读过历史书。书上写周瑜死于建安十五年，终年三十六岁。他当时读到那一页的时候，只是觉得可惜。现在他跪在周瑜的榻边，看着那行字从书本里走出来变成现实，才明白两个字有多轻。
都督……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周瑜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了，眼白泛黄还布满了血丝。
他慢慢转着眼珠先看唐周，再看小乔。
怀远……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
婉儿……
唐周凑近。他不敢发出太大声响，只敢把身体往前倾了那么几寸：属下在。
小乔握紧了周瑜的手。握得很用力，像要把人从死神手里拽回来一样：公瑾……我在这里……
周瑜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双手。
那只手抬起的时候在发抖............攒最后一点劲。然后分别握住了唐周和小乔的手。一只是他选了半年的副手，一只是他爱了半生的妻子。两只手都被他的手指扣住，扣得不紧，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但那份重量，压在唐周手心上的重量，异常沉重。
他将两人的手，慢慢放在了一起。
唐周的手背贴着周瑜的手心，手心贴着小乔的手背。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周瑜的手在最上面冰凉至极。
唐周浑身一震。
他看着周瑜那只苍白的手，将自己的手和小乔的手叠在一起。这是托付？？
这是一个将死之人对他最信任的人的托付。
小乔也怔住了。她的泪眼朦胧地看着周瑜，看着那只把她的手放到另一个男人手里的手。她懂了。嫁给周瑜这么多年，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男人的动作。他叠手的时候，就是决定了。
怀远……周瑜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句话都要歇两次才能说完。说完一个字要喘一口气，喘完了再说下一个字。
替我……照顾她……
唐周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能重重地点头，头点下去的时候，眼庞已经湿透。
周瑜看着他们，笑了。
他把最重要的人、最放不下的人，都交给了他最放心的人。
该说的都说完了。人这一辈子，到这儿就算交代完了。
他的手垂落。从唐周的手背上滑下去，落在床榻上。落得很轻，不带声响。那双眼睛，永远闭上了。
那双丹凤眼，三国最有名的一双眼睛。里面装过曹军的阵型、长江的风向、江东六郡八十一州的未来。现在闭上了。眼皮合拢的最后一瞬间，瞳孔里映着小乔和唐周叠在一起的手。
公瑾……！！
小乔的哭声撕心裂肺。那一声惨叫穿透了厚厚的墙壁门窗，整个周府都听得见。守在院外的亲兵都听到了，几个老兵摘下了头盔。有人垂下头，有人悄悄抹了一下眼角。
小乔扑在榻上。整个人趴在了周瑜的身体上，双手穿过周瑜的腋下紧紧抱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她的脸埋在周瑜的胸口，那个已经没有心跳的胸口。泪水涌出来，浸透了周瑜的衣襟。
唐周没有哭出声。他跪在那里，跪得笔直。握着周瑜那只已经冰凉的手，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周瑜的手背上，那只手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眼泪落上去，带走了最后那点温热。
他跪着。想了许多事。
刑场上，周瑜端坐在字大旗下，只说了一句给他一炷香。那一刻全场哗然，所有人都觉得一个黄巾余孽的死活不值得浪费一炷香。但周瑜抬了手，刑场就安静了。一炷香的时间，他靠着鉴定之眼翻盘求生，从鬼门关走了回来。
帅帐中，周瑜第一次教他兵法时，在沙盘上划下的那道弧线。周瑜说兵者，诡道也，又教他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补了一句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他用木棍在沙盘上划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那是赤壁水道的走势。那是唐周第一次近距离看着周瑜的眼睛，第一次知道一只真正的名将在思考战争的时候眼里是什么样的光芒。
帅帐中，周瑜第一次让他执笔写军报时，握着他的手腕纠正他握笔的姿势。一个都督教一个小兵写字，这件事说出去没人信。但唐周信。他亲眼看着周瑜用了一盏茶的工夫纠正他握笔的姿势，然后说了一句：从今日起，我教你兵法政务权术。
这双手，把他的命从死囚变成了活人。
这双手，教他在这乱世里怎么站着活。
如今，永远冷了。
唐周跪在榻边，脑子里空空的。什么提示音、什么结算音效，都没听见。只有小乔的哭声和他自己的心跳。
眼前一道金色提示弹出来。
【周瑜……东吴大都督，生命值：0】
【终年：36岁】
【死因：病逝】
唐周看着那行字，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泪水顺着脸颊淌到嘴里，咸的。
我知道他托付给我的东西有多重。东吴的军务、小乔的未来、江东六郡的安稳，他把整副担子压到了我肩膀上。
所以……
他仰起脸，看着周瑜那张安详的遗容。
我不会让他失望。
唐周站起身。
腿跪麻了。膝盖以下没知觉，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他伸手扶了一下榻沿，算是稳住了。
站稳之后他没有动，等血液慢慢流回双腿，等那股麻劲儿一点一点退去。
小乔还在哭。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哭，哭声从撕心裂肺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嗓子已经哭哑了。
唐周走过去。步子很轻，他怕脚步声太重会惊到她。走到她身边，弯下腰，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夫人……
小乔抬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球上蒙着一层泪膜。她的眼睛平时一直是很漂亮的，清亮又温柔。
现在肿得看不清底色了。
唐周看着那双红眼睛，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在嘴边转了两圈，每一句都觉得不够。
最终，他轻声道：都督走了……我会替他照顾你.....这..........是我对他的承诺。
小乔看着他，泪水夺眶而出。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每点一下头都带着泪水往下掉，落在自己的衣襟上也落在周瑜冰冷的手背上。
唐周走出房间，站在廊下。
雪还在下。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一层叠一层，看不见头。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为自己活。
他要替周瑜活。那个教他兵法、教他政务、教他怎么在乱世里站着做人的男人，那个把妻子和东吴都托付给他的男人。他要活成周瑜希望的样子。不能只当个副都督、当个将才，得能扛起整个东吴。
这六郡八十一州的百姓、这片被长江浇了千年的土地，周瑜交到他手里的，他得守住。
他在心里说：都督，您放心去吧。
雪花落在他肩上，没一会儿就白了一层。
您没走完的路，我替您走。
消息很快传遍了江陵。
传信的人骑马从周府跑出去，沿着三条主街跑了一圈，边跑边喊，喊到嗓子哑了就换下一个。消息从主街传进小巷，挨家挨户都知道了。东吴大都督周瑜，病逝。才三十六岁。
城里哭声不停。士兵们摘下头盔，抱在怀里，低下了头。卖菜的撂了扁担，打铁的放下锤子，绣花的连针也停了。
周瑜死讯传到建业那天，孙权把笔一扔，坐在那儿就哭了。当着满朝文武，哭出声了。
不到半天，江陵的屋顶全白了。
家家檐下挂着白布，纷纷祭念这位江东不世英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