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昏迷后的第三天,孙权的命令从建业快马送到了江陵前线。
程普暂代都督一职。
帅帐里站满了将领,程普跪在最前面接令,起身时腰杆挺得笔直。他今年五十六岁,须发已经花白,但身板硬朗,毕竟是从孙坚的时代一路打到现在的老将,身上的刀疤比在座所有人的加起来还多。
程普在东吴军中的资历,确实无人能及。孙坚起兵的时候他就在,那时候黄盖、韩当都还没投军。后来孙策横扫江东,他是先锋大将之一。再到孙权继位,周瑜做大都督,程普做副都督,两个人在军中一文一武、一主一副。周瑜在的时候,程普是最可靠的副手。
周瑜不在的时候,他就是理所当然的替代者。
唐周站在武官队列的后排,看着程普接过印信的那一刻,他没有半点意外,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代都督的位置都不可能落到他头上。
当天下午,程普召集军议。除了之前跟着周瑜的老班底,韩当、凌统、黄盖之子黄柄.....还多了几个程普自己带过来的亲信。帐中的气氛比周瑜在时拘谨了不少。程普坐在主位上,面前铺着江陵防务图,手边放着新刻的都督印信。
程普的声音洪亮:军中大事,如今由老夫暂管。周都督身体不适,需要静养。在此期间,诸位各司其职,不得懈怠。有违军令者,军法处置。
众人齐声应诺。
程普满意地点点头,眼神一一扫过帐中将领.........扫到唐周的时候,停了一下。
唐统领。
唐周出列:末将在。
程普的语气不冷不热:你前段时间代管了不少军务。如今老夫接手了,你退回本职。
退回本职。这四个字像一把剪刀一样干脆利落地把唐周身上的权力一刀剪断。
亲卫统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军务上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周围的将领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韩当眉头皱了一下,凌统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尖。
末将明白。他低头抱拳退回队列中。
军议结束后,唐周第一个走出帅帐。
外面的阳光很亮,亮得有点刺眼。他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堵着的气吐出来。才不紧不慢地走回自己的营帐。
系统的声音冒了出来。
宿主,程普这一手够狠,一个退回本职,把你这段日子积累的东西全收走了。军务处理权、决策参与权、情报调阅权,什么都没给你留。
唐周掀开帐帘走进去,在案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意料之中。都督病倒,军中权力重新洗牌。程普刚坐上代都督的位置,需要一个稳定的局面。
所以第一件事就是削你的权?
唐周抿了一口凉茶:换了你你也会这么做。我虽然官职不高,但在周都督身边待的时间长,军中很多调度我都参与过。程普如果让我继续掌权,他的位置就不稳。趁现在他刚上位威信还在,先把我边缘化是最安全的选择。
那你就这么忍了?
唐周放下茶杯。
现在不是跟他争的时候。周都督刚病倒没几天,军中人心惶惶、谣言四起。前线曹仁虎视眈眈、刘备在南边蠢蠢欲动,整个东吴的防线都在风口浪尖上。我要是这个时候跟程普起冲突,只会让曹军和刘备他们看笑话。
可是被他削权,你的手脚就被捆住了。
手脚被捆,不等于眼睛被蒙。
系统似乎品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宿主,你成熟了不少。
唐周走到兵器架拿起破甲枪,用一块干布慢慢擦拭枪身上的紫色电纹:不是成熟了。是学会了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动。
程普的打压不止一纸调令。
当天下午,亲卫营的营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来的是程普的亲兵队长,身后跟着三十个老兵,每个人身上都背着铺盖卷和兵器。
怎么回事?唐周走出营帐,拦住他们。
亲兵队长递上一道手令,语气公事公办:程老将军说了,前线需要人手,从亲卫营调三十个老兵补充前线。这是调令,请唐统领过目。
唐周接过手令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他把三十个人集合起来,一个一个地拍了拍肩膀,说了句在前线保重,然后目送他们跟着亲兵队长走出营门。
三十个人,全是亲卫营里的老兵,程普这一手高明,调走的不是普通的新兵,而是亲卫营的骨干。一个老兵的经验顶三个新兵,三十个老兵一走,亲卫营的战斗力直接打了个折扣。
而他还不能反驳。因为这份调令上写的是前线需要人手,前线确实需要人手。这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没法拒绝。
副手阿七跑过来,脸上写满了不服气:统领,他们凭什么.....
唐周抬手制止他:别说了!去清点一下剩下的兵力重新编组。
阿七还想说什么,被唐周瞪了一眼才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刚处理完调兵的事,负责军械的司曹又来了。他站得老远像是怕被唐周骂,隔着五步远就把文书递了过来,这是军械配额削减通知。亲卫营的箭矢补给从每月三千支砍到一千五百支,刀枪修理的额度也砍了一半。
程老将军说,前线吃紧,军械优先保障一线部队。司曹搓着手低头不敢看唐周的眼睛。
唐周没发火,只是微微点头,接过文书转身进了帐。
唐周独自坐在帐中面前摊着那两份文书,一份调兵手令一份削减配额.........这等于告诉所有人:这支亲卫营不重要,不必费心供养。
军权、人事、物资三管齐下。程普不愧是老将打压起人来效率极高,刀刀都砍在要害上。
系统问:你不打算做点什么?
唐周没有回答,从怀中取出一卷小竹简,用小刀在上面刻了短短一行字...
程普开始削权,天地会启动备用方案。
然后把竹简卷好用细绳扎紧,交给守在帐外的心腹侍卫:送到城西杂货铺三号柜,别让人看见。
侍卫点头,把竹简藏进袖口,快步离去。
系统评价了一句:明面上被打压,暗地里在发育,这是经典猥琐流打法。
唐周望着帐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呵呵,猥琐不猥琐无所谓。关键是别被打死。
他很清楚程普这种处处掣肘的做法不会持续太久。倒不是程普会良心发现,是曹军不会给他适应新位置的时间。
前线的情报他已经让天地会持续关注,只要曹仁那边一有动静,他就能第一时间知道。
而那一天已经不会太远。
果然五天后,一封前线急报打破了局面。
唐周正在营中训练新兵,忽然听到北门方向一阵骚动,一个浑身是泥的斥候策马冲进城直奔帅帐。马还没停稳斥候就从马背上滚下来,举着一份沾满泥土的急报往里冲。
急报的内容很快传遍了整个军营,曹仁趁周瑜病倒,从江陵北寨出兵发动大规模反攻。
跟唐周之前预判的一模一样。曹操派满宠守襄阳、曹仁守江陵,南北夹击。程普前期的防务布置,沿江陵北面三道隘口平均布兵.....被曹军一眼就看穿了套路。
程普接到急报后召集众将商讨对策。唐周站在帐中角落里,听程普和几个老将讨论防线调整,越听眉头皱越紧。
程普的方案是全线布防,把兵力平均分配到每处关卡,一个隘口两千人,不许后退一步。这个方案如果在兵力充足、士气高昂的时候或许可行,但现在的东吴军情.....
周瑜刚病倒,军中人心不稳。各营的士气本来就低,硬把兵力掰成一瓣一瓣地撒在防线上,结果只能是处处设防、处处薄弱。曹仁只需要集中兵力突破一个点,整条防线就会像被撕开的布一样裂开。
可他没有开口,说出来有什么用呢?程普肯定不会采纳他的建议。非但不会,搞不好觉得他一个亲卫统领越级议事,以下犯上。
他只有等江陵北面的急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来,到时程普自己发现他这套打法根本挡不住曹仁。
而那一天已经从北边尘土飞扬的地平线上朝着江陵城压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