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之围解了，周瑜的病情却一天重过一天。
自那日昏厥之后，周瑜大半时候都在昏睡。呼吸浅得唐周要凑到榻边才能听见，偶尔清醒片刻，也说不了几句话便又睡去。他清醒时只问两件事：江陵的城防，还有小乔吃过饭没有。问完这两句，眼睛便阖上了，余下的气力，只够用来惦记这两样。
吴普再次来到军中每日施针两次。银针探入穴位，捻进去半寸深浅，拔出来时针尖上总沾着一股药气。药汤一日不断，苦香漫了整间屋子，连院子里都飘着味。可周瑜的生命值始终在38到40之间徘徊，没有好转的迹象。吴普私下对唐周说过：都督体内病变不止一处。外伤未愈便中箭毒，箭毒未清又染伤寒，伤寒再压旧伤。老夫只能用针吊着他的命，能吊几时，老夫心里也没底。唐周听完，一整天没言语。
小乔已连着多日没有合眼。
身边的侍女偷偷告诉唐周，夫人自都督昏倒那日起就没正经睡过。困极了便趴在榻边打个盹，猛地惊醒，手先伸过去探都督的手，眼睛都来不及揉。她是怕自己睡着时都督醒了，睁眼不见她，会觉得孤单......说到底，怕的是他走的时候，自己不在跟前。
唐周再忙，每日也要去探一回周瑜。练兵、批战报，诸事压身，这趟却从不落下。天不亮时他摸黑走到周瑜院外，在门外立一会儿；过了子时，他提着灯穿过空街，望见窗格上仍亮着烛光，便知小乔还守在里面。每回进去，小乔总坐在病榻旁。替他擦脸时，她拿温毛巾从额角拭到下颌，力道轻得几乎没分量；喂药时一手端碗一手执勺，舀起来吹凉了才送到嘴边。更多时候她什么也不做，只握着他的手出神，眼神空茫茫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天午后，唐周处置完军务，照例往周瑜住处去。
掀帘进去，小乔正俯身榻边，拿一方湿帕替周瑜拭额。她手很稳，从眉心擦到发际，一处一处地来，每一段都擦两遍。她低着头，窗格漏进的光落在侧脸上......人瘦得脱了形，下颌的棱线全显了出来。眼下的乌青沉得发暗，是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的黑，血色一点也盖不住。骨架还在，肉却塌了一圈，颧骨凸起，锁骨从领口支出来，腕子细得能见骨。
夫人。唐周轻声唤。
小乔回过头，见是他，勉强牵了牵嘴角，那点笑意没落到眼底。唐护卫……哦不，如今该称唐校尉了。嗓音也变了，从前是脆的，如今哑了，带着熬干体力后的涩。
夫人还是唤我怀远吧。唐周走到榻边，打量周瑜的脸色。黄气比昨日又沉了一分，是土黄，不是蜡黄，倒像深秋落尽叶子的枝干上那层枯黄。呼吸也更浅，胸口的起伏小得几乎看不见，一口一口，接得都费力。他顿了顿，才问：都督今日如何？
小乔怕惊了周瑜，把声音压得极细：还是那样。吴普先生说，只要不再坏下去，便是好的。他今日说都督的脉象比昨日稳了些，虽仍不见好，但至少在稳。
那就好。唐周在榻边矮凳上坐下。木凳没垫褥，硌得硬，他浑不在意。两人一时都没话。
屋里静下来，只剩几样声响：周瑜浅而短的呼吸，炭盆里偶尔炸开的噼啪，还有窗外一两声鸟啼......听动静是麻雀。唐周暗暗舒了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小乔手中的帕上。白帕洗得发旧，角上却绣着一朵小莲，粉色丝线，五瓣匀开，针脚细密，是她自己绣的。都督用的帕子，每一方角上都是这般一朵莲。一方帕子绣两日，一年用去百余方，她绣了两年。这两年里手指上扎过多少针眼，无人知晓。
唐周开口：夫人，你几时没进过食了？
小乔一怔，没料他问这个，顺口便答：吃过了……早间的白粥，还有……
唐周看着她，语气平而笃：你哄我。昨日午膳你便没动，端进去的饭，侍女收时与端进去时一般满。今早也只喝了半碗粥，余下半碗搁在桌上，吴普先生施针时瞧见了。我方才问过侍女，她们说你自晨起什么都没沾，水也不曾喝。
小乔张了张嘴，驳不出话。她确实哄人了，且哄成了习惯。这几日见谁都这般答：我吃过了我不累他会好起来的。谎说多了，旁人当真问起，她张口还是谎。
唐周起身到门外，与守院的亲兵低声交代几句。不一会儿亲兵端来一碗热粥、两碟小菜。白米粥熬得稠，米粒都化开了，面上浮着一层米油。小菜是腌萝卜与煮黄豆，都是小乔平素爱吃的。
他把粥碗搁在床头小几上。几上原摆着药罐，他顺手挪开，才把粥放上去。
趁热吃。
我不饿……小乔低着头看那碗粥。热气扑上来，将她苍白的脸洇湿了一角。
不饿也得吃。唐周语气平平，却不容推拒。粥的热气一缕缕升起，将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蒸得发软。都督醒了，瞧你瘦了一圈，要心疼的。他不是会大声训人的性子，只默默看着你，等你不觉时，偷偷叹口气。你比我懂他......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委屈了你。
小乔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垂下头，望着那碗冒热气的粥，过了好一会，声音发颤：
我……我只是怕。
唐周没接话，静静听她说。他收了所有多余的动作，手指不动，身形不换，连一声咳嗽也忍着，整个人沉在那里，只接住她的话。
每至夜里，小乔的泪一滴一滴落进粥碗，在米汤上砸出细碎的涟漪，我坐在他身边，看他睡着的模样。他睡得真沉，沉到我握着他的手他都不觉。他的手，从前总是热的，握着像一块烧着的炭。如今又凉又软，我怎么焐都焐不热。
她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几乎听不见，后半截话是含在气里的。
唐周没出声。默了约两个呼吸，他端起那碗粥递过去......没让她自己伸手，是他将碗底放进她掌心，待她拿稳了才松手。
怕的时候，就吃东西。
小乔仰起脸，泪眼蒙眬地看他。
吃饱了，便不怕了。
小乔怔住。这话太简单，简单得让她一愣。与兵法无关，与天下大势无关，不过一句顶平常的家常话......她出嫁前，她娘在她难过时常念叨的那句。
她垂下头，端起粥碗，一勺一勺吃起来。每勺都舀得满，送进嘴里，腮帮子鼓一下。泪还在流，顺着脸颊滑进嘴角，混着粥咽下。咸涩搅着米汤的清甜，又苦又甜。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咽得用力，像把惧怕连着米粥一并吞进肚里。
唐周看着她吃完。碗空了，她放下勺，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一眼里没有谢意，也没有触动，只一种安静的信赖：像溺水的人发觉身侧伸来一只手，不拽她上岸，只陪她一同泡在水里。
他起身：夫人，我明日再来看都督。
小乔点头。
唐周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小乔坐在榻边，端着空碗出神。午后的光透过窗格落在她身上，滤成一层乳白，顺着瘦削的肩线淌下来。他轻轻放下帘子，走了出去。
出了院子，系统的声音准时响起。
好感度+3。这波靠真诚输出，比花言巧语管用。她需要的确实不是听你讲什么兵法大道理，她就需要一碗粥和一句人话。
闭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