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清点,唐周的战果让所有人无话可说。
军需官带着两个文书在帅帐里念战报,念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五百对三千,四次伏击,鹰愁涧截杀辎重队、黑松林伏击曹军斥候、断魂坡阻击曹仁派来的援军、最后在官道上一把火烧了曹军的粮草大营。四次战斗杀伤曹军九百余人,缴获战马两百一十三匹、铠甲兵器不计其数。
自身损失,阵亡六十七人,伤一百一十二人。
这个战损比,放在整个三国时代都惊人。五百人打三千人,杀伤近千,自损不到七十,这是绝对的教科书级别的以少胜多。
军需官念完最后一组数字合上竹简。帅帐中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程普坐在主位上眼神落在战报上那行数字上,缴获战马两百一十三匹...久久没有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程普才仰起脸,看向站在帐中的唐周。
唐周身上还裹着伤布。胳膊上那道在庄园里挨的刀伤还没好利索,这次又在鹰愁涧被流矢擦了一下肩膀。伤布上渗着淡淡的血迹,但他站得笔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一样。
这些战马,从哪里缴获的?程普开口了,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跟唐周说话都要客气。
唐周不紧不慢地答道:曹军押运粮草的辎重队配有少量骑兵护送,约一百余骑,是曹仁专门从亲卫营里抽调出来的精锐,用来保护补给线的。第一场伏击在鹰愁涧,末将利用两侧山壁的狭窄地形,让他们的骑兵无法展开阵型,一百余骑被堵在隘口里,进退两难。缴获战马五十三匹,其余的趁乱跑了。
后面几场伏击,这些缴获的战马发挥了关键作用。末将把缴获的马匹编成一支临时骑兵队,以骑兵突击曹军的步兵,曹军步兵在狭窄地形中正面对抗骑兵,既没有阵型纵深也没有长枪拒马,占了速度和冲击力的优势,他们的阵型一冲就散。
程普的眉毛动了一下才低声说:用敌人的马打敌人的兵,你小子……确实会打仗。
这句话从一个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将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不轻。帐中几个将领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点了点头。接下来的几天,战果继续发酵。
第二批缴获清点出来的时候,大家发现唐周带回来的不只是马匹和兵器,还有一批极为珍贵的药材。曹军军医随队携带的,用油纸包着、藏在辎重车最底层,原本用于救治前线伤员全被唐周一锅端了。
唐周没有占为己有。他把药材分类整理好,全部送到了周瑜的住处交给了军医。
先生,这些是曹军军医带的药材。末将大致看了一下,有当归、黄芪、党参、还有几味末将叫不上名字的...品质不错,或许对都督的病有用。
军医打开油纸包,凑近了仔细翻看。他捻起一片当归对着光看了看,又嗅了嗅黄芪的气味,微微颔首。他是老军医了,见过的药材不计其数,能让他点头的不多。
确实不错。这几味药尤其是这包当归和这包党参...品相极好,我在江陵的药材铺里都很难收到。曹军军医的存货果然不一般。
那就好。唐周没有多留,转身离去。
老军医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这小子,有心了。
消息很快传开。军医嘴快给周瑜施针的时候跟小乔提了一嘴,小乔跟侍女说的时候被院子里的亲兵听到了,亲兵回营又跟同袍说了。就这么一层一层传开不到两天,全军都知道唐周把缴获的药材全给了都督。
军中将士对唐周的评价悄然转变。最早把他当成黄巾余孽的一些老兵们,见面时会主动抱拳行礼,那些质疑他溜须拍马上位的校尉们,也一个个闭上了嘴。毕竟五百对三千的战绩实打实的摆在那里。
五日后,一道密旨从建业快马送达江陵。
孙权的嘉奖令,破例提升唐周为讨寇校尉,赐金百两,准其参议军务。
讨寇校尉只是中级军职,在东吴的军官体系里算不上多大的官。但参议军务四个字才是关键,这意味着唐周不再只是一个亲卫统领、一个只管五百人的中级军官。他有资格在军议中正式发言、献策,有权独立制定作战计划、有权调阅各营的军报。这个权力在之前只有副都督以上的将领才有。
程普拿到这道密旨,在帅帐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反复看了三遍那道密旨,每次都把参议军务四个字暗暗念了一遍。他也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孙权在做什么。孙权没有直接撤他的职,公开驳他的面子,而是用一种温和的方式,把唐周推到了更高的位置。讨寇校尉加上参议军务,这个组合等于是告诉所有人:唐周现在是军中的正式决策者之一。而他程普如果继续掣肘唐周就是在违抗王命。
老将军把密旨放在案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对身边的亲兵说:传令,今晚设宴,庆贺唐校尉晋升。把韩当和凌统也叫上。
宴席设在帅帐中。
参加的人不多,程普、韩当、凌统、唐周,以及几位参将。帐中摆了一圈矮案,每张案上放了酒肉和几碟小菜。没有大张旗鼓地庆祝,毕竟周瑜还躺在病床上,这时不适合大摆宴席。但程普特意让人备了一坛他珍藏了多年的陈酿,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了下来。凌统端着酒碗跟唐周碰了一下说唐校尉你那一仗打得真漂亮,唐周笑着回了一句运气好。韩当在旁边插嘴说五百打三千也叫运气好?那你这运气能分我一点不?
帐中几个人都笑了,程普没有笑,端着酒碗没出声,然后站了起来。
帐中的其它笑声慢慢收了。所有人看着老将军端着酒碗,一步一步走到唐周面前.........他低头看着这个浑身还裹着伤布的年轻人。
唐校尉。
唐周连忙起身双手端着酒碗:末将在。
你刚到江陵的时候,老夫看你很不顺眼。一个黄巾余孽,凭什么跟着都督献计?凭什么当亲卫统领?凭什么代行军务?
唐周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你在鹰愁涧打伏击、在庄园里抓刺客、在朝堂上跟张昭辩论,老夫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一直不服。觉得你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了都督赏识你。
程普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不得不说,这一仗,你打得好。
五百人打退了三千人,换老夫做不到。
帐中安静得落针可闻。在场众人都怔住了,他们是程普一手带出来的,跟了程普十几年,从没见过老将军在任何人面前低头。
程普那个在周瑜面前都不肯服软的倔老头...竟然在一众后辈面前,亲口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年轻人。
唐校尉,老夫在军中待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不少。能打的、能说的、能算计的都有。但能让老夫心服口服的真不多。周都督是一个,你算第二个!
程普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从今往后,军中的事,老夫不会再拦你。该怎么做,你放手去做。有需要老夫配合的,你开口便是。
唐周看着程普那张满是风霜的脸。还有被岁月磨得粗糙的皮肤,这是一张打过无数次仗、见过无数次生死的脸。而此刻这张脸上没有傲慢,只有一种坦荡和真诚。
他举起酒碗重重地与程普碰了一下。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案上。
多谢程老将军!!末将,不会让您失望。
两人一饮而尽。
韩当在旁边看着嘀咕了一句:得,以后连程老头都服他了。这小子怕不是要上天?!
凌统白了他一眼:那你上呗。
韩当噎住了。
帐中爆发出一阵笑声,连日来压在江陵城头上的那层阴霾,终于被这阵笑声冲淡了几分。
宴席散后,唐周没有立刻回营。他独自登上城楼,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夜色出神。
城楼上的风很大,带着江水的湿气。
远处,曹军撤走后的营地还残留着一些烧焦的痕迹,几根烧断的旗杆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被风吹得来回晃动。
系统冒了出来。
宿主,今天这场宴席,意义非凡。
怎么说?
程普松口了。他当众承认不如你,这在东吴军中是破天荒的事。程普在军中的威望仅次于周瑜,他服了你,其他老将也就不会再为难你了。从今以后,你在军中的地位,算是彻底站稳了。
唐周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够。
不够?你都让程普当众认输了,还不够?
一个讨寇校尉算什么。
唐周望着北方的夜空:曹操还没灭,他手下有夏侯惇、张辽、徐晃,兵力数十万,随时可以卷土重来。刘备还在荆州,他占着四郡,招兵买马,诸葛亮在给他出谋划策。
这点成就,远远不够。
程普服我,是因为我打了胜仗。但如果我下一仗打输了,他还会服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