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病倒后的第七日,前线又一份急报送入江陵帅帐。
报!曹仁率大军出江陵北寨,兵分三路,向我军阵地发起猛攻!
程普接过急报后展开竹简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他原本的部署是沿江陵北面三道隘口平均布兵,每个隘口两千人,稳住阵脚再图反击。这套打法稳是稳,问题就是太稳了.........稳到曹仁一眼就找到了破绽。
曹仁这次出兵不是猛冲猛打,而是玩了一手漂亮的声东击西。他派一支偏师大张旗鼓地佯攻中路隘口,旗幡招展、鼓声震天,摆出一副要正面决战的架势。程普闻讯立刻下令中路守军死守,正中曹仁下怀。
而此时曹仁的主力已经从左右两翼绕过来了。
左翼两千骑兵,右翼三千步兵,无声无息地翻过两道不高的小山梁,从侧后方包抄东吴军的防线。程普布置在中路的兵力被偏师死死拖住,来不及调回。左右两翼的守军兵力只有一千出头,面对曹仁的主力根本不够看。
不到一天左翼就被撕开了口子。守将陈武带人拼死抵挡,被曹军骑兵冲散了阵型,胸口挨了一矛当场昏死过去,被亲兵拼死拖回。
右翼也好不到哪里去。曹军的步兵从山梁上压下来,居高临下箭矢如雨。守军在乱石堆里跟曹军肉搏了两个时辰,伤亡过半,不得不后撤。
第二日又一封急报送到了程普手里。
报!!曹军突破我军左翼防线!左翼守将陈武重伤,部队溃散,正向江陵外城退却!
程普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握着急报的手微微发抖。
传令,从右翼调一千人,火速支援左翼!
这道命令发出不到三个时辰,第三封急报又来了...
报!!!曹军趁我军右翼空虚,猛攻右翼!右翼告急!
程普的脸涨得通红一巴掌拍在案上:什么!!?
帐中的将领们面面相觑。调右翼的兵去支援左翼.........右翼就空了。曹军早就算好了程普会这么做,趁右翼兵力被调走,立刻猛攻。这意味着曹仁对程普的调度习惯了如指掌。
难道军中有曹军细作?程普面色阴沉视线在帐中扫了一圈,唐周站在帐内角落里没有说话。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此刻说出来只会让程普更难堪,程普的军令通过正规渠道下达,从帅帐到传令兵再到前线指挥官,中间要经过三四道传递环节。
士兵调动时旗帜移动、尘土飞扬、马蹄声震天响,曹军在前线投入了大量侦查骑手,东吴军大规模兵力调动的迹象,从十几里外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程普按部就班的调度方式,在同样身经百战的曹仁眼里简直是和透明的一样。
第五日前线情况全面恶化。
站在江陵城楼上往北看,远处的天际线已经变了颜色。大片大片的黄土从北边的路上扬起来,像一道慢慢逼近的巨浪。
那是曹军的骑兵在推进。
曹军前锋已经推进到距离江陵外城不到二十里的位置.......二十里意味着骑兵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冲过来。
程普连着发了三道军令。
第一道:命张武部守住东侧渡口,不得后退一步!违令者斩!
张武带着两千人火急火燎地赶到渡口。渡口的地形他很熟悉,两侧是芦苇荡,中间一条窄窄的水道,确实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但他到的时候,曹军已经在芦苇荡里埋伏好了。一通伏击弓箭手从芦苇丛中万箭齐发,步兵紧接着从两侧包抄。张武部连阵型都没来得及展开就被打散了,人员折损过半。张武本人带着残部狼狈后撤,脸上被流矢擦了一道深深的血槽。
第二道:命李乾部在城北三里处设伏,待曹军经过时突袭!
李乾带着一千五百人摸黑赶到设伏点,城北三里的一片小树林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地势很高、树木极密,藏一千五百人绰绰有余。他让人趴进树林里埋好,刀出鞘、箭上弦,等着曹军撞进伏击圈..............可曹军没有走那条路。
他们绕到了李乾部的身后,趁夜色从一条李乾根本不知道的小路上摸了过来。等李乾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曹军已经从背后发动了攻击。伏击变成了被伏击。李乾部被迫掉头迎战,一时阵型大乱,一千五百人最后只剩下不到六百。李乾本人被一支流矢射中肩膀,最后被亲兵拖着撤了下来。
第三道:命各营收缩防线,全部退入外城固守!不得拖延!
这道命令根本没传达到前线。因为曹军的骑兵已经切断了外城与前线之间的所有联络通道。传令兵被堵在半路上,有两个甚至没能回来。前线的几支东吴部队同时失去了指挥,不知道是该守还是该退,各自为战,然后被曹军逐个击破。三道军令,道道全错。
程普坐在帅帐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急报,每一封都是坏消息。老将军额头上青筋直跳,两只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他打了一辈子仗,从黄巾之乱打到讨伐董卓,从江东平定战打到赤壁之战,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不是他不努力。是他一直在被曹仁牵着鼻子走,曹仁佯攻他就守中路、曹仁绕侧他就调右翼、曹仁切后路他就全线收缩。每一道命令都是曹仁预料之中的,每个反应都被曹仁先一步算死。
这就是名将跟老将的区别。
名将打仗,打的是对手的脑子。老将打仗,打的是自己的经验。经验可以打胜仗,但经验也可以变成套路。而套路一旦被对手看穿,就等于把自己的底牌摊在了桌面上。
第六日,前线告急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帅帐。
江陵外围三道防线全部失守。曹仁的前锋距江陵外城不到十里。斥候来报说,曹军已经在城外五里的高地上竖起了投石机,巨大的木制吊臂在晨雾中隐隐可见,如同一头正在苏醒的庞然巨物。
一旦江陵外城被攻破,曹军就能直接杀进内城。而周瑜的病榻就在内城的帅帐里,连转移都做不到了。军医说周瑜的身体经不起任何颠簸,就算用担架抬都必须万分小心,更别提在敌军压境的情况下突围转移。
程普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召集了所有在城中的将领。
程普坐在主位上面色铁青,他几天没合眼,眼窝深深陷了下去,花白的胡须上沾着茶渍也没空擦:诸位,曹仁攻势太猛,我军节节失利。外围防线全部丢了,曹军前锋离城不到十里。诸位可有良策?
帐中一片沉默。
韩当先开口了。他也是老将,资格不比程普差多少,说话也不拐弯抹角:程老将军,与其这样被动挨打,不如集中所有兵力,出城跟曹仁正面干一仗!打赢了军心就稳了;打输了至少也比困在城里等死强。
凌统皱起眉头。他虽然只有十五岁,但跟着父亲凌操在战场上长大见识并不浅薄:正面一战?韩老将军,我军士气低落,连日打败仗,士卒疲惫不堪。而曹仁前锋加上后援,现兵力至少是我们的两倍。正面决战胜算能有几成??
韩当瞪着他:那你说怎么办?不打??在城里等着曹仁把投石机架好,把城墙砸烂,然后进来把我们一个个抓住?
凌统一时语塞。
帐中再次陷入沉默。
程普环顾四周,视线从黄柄扫到其他几个偏将,得到的全是茫然的眼神。没有人能拿出一个像样的方案。
唐周站在角落里忍了又忍。
但现在...
江陵外城即将失守。周瑜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帐中这群人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拿不出任何一个能让战局翻盘的方案。
再忍下去就不是忍辱负重了,是坐以待毙。
程老将军....
唐周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韩当眉头动了一下,程普的眼里闪过一丝的意外。
唐统领有何高见?程普的声音有些疲惫,但没有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口气了。毕竟打了这么多天败仗,他已经顾不上维持老将的架子了。
唐周走到地图前。
帐中所有人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指移动。他手指点在曹军的进攻路线上,从上往下,从左到右,画了一个弧形。
曹仁的进攻看似凶悍,排山倒海,但实际上他是在虚张声势。
唐周的声音笃定,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些话:他没有那么多兵。曹操的主力远在许都,满宠在襄阳守城,分不出太多兵力给他。曹仁前线能调动的总兵力估计最多不过八千。
他用的是分进合击、虚实结合的战术。中路偏师虚张声势,左右两翼才是真正的杀招。我军之所以连吃败仗,不是因为兵力不够,而是因为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
唐周的视线扫过程普,语气从容但毫不客气。
他佯攻中路,我们就把主力压在中路。他绕侧翼,我们就从中路调兵去堵。他在背后设伏,我们就乖乖地往伏击圈里钻。
每一道命令都是曹仁想让我们发出的。每一步调动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程普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没有说话因为唐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唐周的指尖落在地图的北角,那是曹军后方:要破此局,只有一个办法!放弃被动防守主动出击!!
帐中起了一阵骚动。
程普盯着唐周,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主动出击?我军连守都守不住,你拿什么主动出击?
唐周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打他后方!!曹仁的主力全部压在前线,中路的偏师、左翼的骑兵、右翼的步兵,再加上他亲自坐镇的中军大帐。把这么多部队推到离江陵城不到十里的地方,他后方的辎重补给线此时必然空虚。
辎重是什么?是粮草、是箭矢、是投石机的石弹、是伤兵的药材。八千人的部队每天要消耗的粮草是天文数字。只要有一支精锐部队绕到曹仁身后,趁他后方空虚...一把火烧了他的辎重营.....呵呵。
唐周抬起脸:曹军不战自溃。不是被我军击溃,是被饥饿和恐慌逼退。没了粮草,八千精兵就是八千张等着吃饭的嘴。曹仁必须退。不退,他的兵就会哗变。帐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嗡嗡声又起来了。将领们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韩当捋着胡须看着地图,没说话。凌统眼睛发亮,拳头握得紧紧的。
程普盯着地图上唐周标注的那条路线,陷入了沉思。
这个方案,听起来确实可行。曹仁把兵力全部压上,后方必然空虚。绕后烧粮草,是古往今来最朴素也最有效的战术,简单、直接、不需要复杂的调度。问题只有一个。
谁去执行?程普把头一抬,看着唐周。
绕到曹仁后方,意味着要穿越曹军的巡逻区域。至少要走两天的山路,一路上随时可能遭遇曹军的斥候。到了目的地还要以少打多,曹仁再怎么空虚后方至少也留了上千守军。这可以说是一次赌命的行动。
唐周看程普眼里闪出几丝犹豫。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膝盖落在地上:末将愿率本部亲卫,执行此计。
帐中一阵骚动......韩当惊得从坐席上站起来,几个偏将自主地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唐周手下只有不到五百人,而曹仁后方至少有一千守军。五百对一千这不是打仗是送命。
唐统领……韩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劝阻的话。唐周没有给他机会。
他缓缓抬头目光直视程普。
若不胜,愿受军法处置。
程普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到犹豫或者退缩,但找不到。
程老将军。请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