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建业朝堂。
唐周头一回以参与军务的身份上朝。深蓝色官服,银色带钩,黑底官靴,这身行头是鲁肃派人送来的,只带了一句话:上朝得有上朝的样子。
他站在群臣队伍最末尾。文官在左武将在右,中间隔着一道三尺宽的过道。人人捧着朝笏,腰背挺得笔直。
一时间各种审视和好奇的、不屑和警惕的目光从八方的压过来。
那就是唐周?
黄巾出身也配站在这朝堂上?
听说是周都督一手提拔的……
议论声很低,唐周微低头当没听到,目光平视前方。从黄巾降将到亲卫统领,他走的每一步都有人指指点点早习惯了。
朝会开始。孙权坐在高阶王座上,玄色冕服头戴九旒冕冠。视线扫过群臣后在唐周身上停了一瞬缓缓移开。
今日朝议,第一件事,荆州。刘备借荆州不还,我东吴如何应对?
话音刚落,鲁肃出列。他捧着一卷竹简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启禀主公,周都督病重期间,臣等与诸位将领议定了一条应对荆州的策略......联刘抗曹,同时以蚕食之法暗中渗透荆州。
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鲁肃顿了顿提高声音:此计出自亲卫统领唐周。
所有目光再齐刷刷转向队伍最末尾那个年轻人。
唐周一脸淡定一动没动。
文臣队列里有人哼了一声:唐周??刚刚说的那个黄巾出身的亲卫统领?
离谱!一个护卫也能参议军国大事?
鲁肃莫不是老糊涂了……
还没等鲁肃细说文臣队列中走出一人,正是张昭。
他今年六十三,须发斑白官服整肃,朝笏端在胸前纹丝不动。
孙氏三代老臣,朝堂威望仅次于周瑜和鲁肃。当年孙策临终托孤,第一个指定辅政大臣就是他。这座大殿他站了三十年。议论声瞬间安静下来。
张昭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年过六旬的人:主公!!臣以为此计不妥。
孙权眉头微挑身子前倾:哦?子布先生请说。
张昭转身视线扫过群臣后落在唐周身上,声音冰冷:赤壁一战,双方合力才击退曹操八十三万大军。如今曹军新败无力南下,我东吴却要在这时候渗透蚕食刘备的地盘?这不是把盟友往敌人怀里推?
刘备借荆州不还,可他毕竟姓刘,是汉室宗亲。我东吴贸然撕破脸,天下人怎么看?会说我们背信弃义!
朝堂上响起一片附和。几个文官频频点头。
张昭越说越气转身盯住唐周目光如刀:更何况此计出自一个黄巾出身的小辈之手,怕是不够稳妥。
这句话一出议论声更大了。有人掩嘴窃笑,有人幸灾乐祸地看着唐周。
唐周早料到张昭会拿出身说事。黄巾这顶帽子从他投效东吴第一天起就扣在头上甩是甩不掉的........但他知道张昭的软肋在哪。
张大人所言极是。
唐周向前一步从队尾走到大殿中央与张昭面对面站定。
蚕食确实有险。会让刘备心生戒备,甚至与曹操暗通。张大人说的这些晚辈都想过。
张昭一时无语,他没想到唐周会认这个账,备好的一肚子反驳全堵在了喉咙里。
唐周话锋一转:但是如果因为这点风险就什么都不做,和坐以待毙有什么区别?
张昭冷着脸胡子都翘了起来:坐以待毙?我东吴有长江天险,有水军精锐,有周瑜、程普这样的名将,何来的坐以待毙之说?
唐周看着他目光坦荡:长江天险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张大人您是饱学之士读过史书。您告诉我自古以来哪一个割据政权是靠天险守住江山的?
曹操赤壁大败退回北方,他放弃南下了吗?没有!据可靠情报,曹操已在许都招募水军,日夜操练;在襄阳加固城防,在合肥囤积粮草。三年之内他必然再次南下。
张昭一怔,还没回话。
唐周转身面对群臣提高声音:到那时,如果刘备已经坐大,占据荆州全境,甚至与曹操联手夹击东吴......我东吴,凭什么挡住两线进攻?
大殿再静了下来。
唐周对群臣拱手声音诚恳:诸位大人我不是说刘备一定会与我东吴为敌。刘备以仁义着称,诸葛亮足智多谋,我不是在诋毁盟友。
我只是说未雨绸缪,才是安邦之道。我东吴不能把未来的希望,寄托在刘备的诚信上。
话说完几个原本附和张昭的文官,脸上的表情开始松动。有人低头沉思,有人交头接耳。
未雨绸缪。这四个字戳中了很多人心里最担心的地方。
张昭在一边脸色变了。他没立刻反驳暴露了他的犹豫......唐周的话他没法直接驳回去。
张昭想了一下后重新开口:就算你说的有道理,要蚕食荆州怎么蚕食法?刘备手下有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哪一个不是万人敌?你今天派几个探子过去,明天就被诸葛亮揪出来。所谓的渗透不过是送死罢了。
唐周淡淡一笑:张大人问得好。渗透不是派探子那么简单。渗透是长期的、系统的分阶段的工作。
第一阶段:商业渗透。我东吴可以在荆州各城开设商铺......粮铺、布庄、药铺、铁匠铺。这些铺子明面上做生意,暗地里收集情报,结交当地豪强。
第二阶段:民心渗透。荆州百姓大多对刘备统治不满。刘备入川带走了大批粮草和兵力,荆州赋税不降反升。我东吴可以派人过去,帮百姓修水利、办学堂、治病救人。让荆州百姓知道,东吴不是敌人,是朋友。
第三阶段:政治渗透。刘备入川后留关羽镇守,关羽性格高傲,对荆州本地士族并不亲近。我东吴可以暗中拉拢那些对关羽不满的士族,在荆州内部埋下钉子。
张昭的嘴唇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来。唐周这番话,显然不是临时想出来的。每一步有进有退。这不是一个护卫能想出来的东西,这是顶级谋士的思维。
鲁肃看情况不对,站了出来打破沉默,他拱手行礼:主公,臣附议唐统领的意见。刘备借荆州不还,已说明其野心不小。当年他来借荆州,说好的是暂居,取了益州就归还。如今益州已定,刘备却绝口不提还荆州的事。我东吴若不采取行动日后必受其害。
程普也出列,老将军年过六旬头发全白,身形依旧魁梧,往大殿中央一站如山岳岿然。
主公,末将也赞同唐统领的意见。末将跟刘备打过交道。此人表面仁义,实则心机深沉。当年在赤壁他嘴上说与东吴同进退,实际上保存实力,让东吴的兵冲在最前面。蚕食荆州虽有风险,但比起坐视刘备坐大已是损失最小的选择。
韩当也站了出来:主公!末将附议。
一个接一个将领出列表态其中黄盖、周泰、蒋钦......军中派系几乎全部站到了唐周这边。
唐周心里清楚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鲁肃在背后做了大量工作,提前跟这些将领通了气,鲁肃在军中的人望还是很高的。
张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没想到一个黄巾出身的年轻人,能在短时间内获得鲁肃、程普两大重臣的支持..........更没想到的是军中将领几乎一边倒站到了唐周那边。
这意味着唐周在军中的根基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张昭不甘心再次出列声音激动:主公!此计若行,势必与刘备交恶。届时曹操南下,刘备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两面受敌....悔之晚矣!!
唐周接过话头:张大人,晚辈斗胆问一句,您可曾上过战场?
张昭再次一怔,大殿忽然安静。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张昭的软肋。
您可曾亲眼见过曹军的铁骑,在赤壁时如何排山倒海而来?八十三万大军,黑压压一片,战马嘶鸣声震天动地,铁甲反射的日光让人睁不开眼。您可曾在那个夜晚站在江边,看着火光从江面上烧过来,烧红了半边天?
张昭听到这些脸色更难看了。
您可曾亲身体会过刀光剑影间做决定的艰难?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错误的决定就要死成千上万的人。那种压力,不是在书房里看竹简能体会到的。
张昭握着朝笏的手开始轻轻发抖。
纸上谈兵容易。真刀真枪的时候,您在哪?
这话像刀子一般直接扎进张昭的软肋。他是文臣是治国安邦的谋士,虽然是孙氏三代老臣。可上阵打仗他确实没经历过。
他这辈子写过无数奏章定过无数策略,却从没站在战场上面对过敌人的刀锋。
张昭怒极反笑手指颤抖着指向唐周:你...你...你一介小辈,不过打了几场仗,就敢在朝堂上如此狂妄?老夫辅佐孙氏三代,辅佐先主孙策开创江东基业,辅佐当今主公坐稳江山。你一个黄巾降将,投效不过数月,竟敢如此与老夫说话?!
唐周躬下身语气却没退让的意思:晚辈不敢冒犯张大人。张大人三十年来辅佐孙氏,功在社稷,晚辈心中敬重。只是军国大事,关乎东吴存亡。纸上谈兵与真刀真枪之间,隔着一道长江。还请张大人……以大局为重!!!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张昭台阶又守住了自己的立场。
张昭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一甩袖子,鼻子里哼了一声退回了队列。
他输了,但不是输在口才是输在唐周说的是事实。
大殿里的气氛微妙地转变。原本窃窃私语的文官安静下来........武将们则挺直了腰板,一脸本该如此的表情。
孙权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坐在高阶王座上像个局外人,看着下面的群臣吵成一团。视线在张昭身上停了停,又在唐周身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开了口:孤以为,唐周之计可行。
联刘抗曹维持盟约;蚕食荆州暗中布局。两线并行,一则不落口实,二则不误战机。表面上,我们还是刘备的盟友,该联手抗曹的时候就联手。但暗地里,荆州的每一寸土地都要慢慢渗透。
他顿了顿直接拍板:就按唐周说的办,具体方略嘛由鲁肃、程普与唐周共同拟定,三日内呈报。
张昭面色难看终究没有再争。他知道孙权已经定了调子再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
鲁肃转头看了唐周一眼点了点头。眼里是赞许......小子,你过关了。
唐周出列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臣,遵旨。
这是他头一回真正参与到东吴的最高决策中。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亲卫统领。
出了殿外,天空很蓝,远处传来操练士兵的号子声,整齐划一。
鲁肃走在他身边声音里带着笑意:今天这一仗,赢得漂亮。你让张昭无话可说,这在东吴朝堂上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唐周脸上没有得意:不是赢....只是说明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唐周看向远方:战场上用战功说话.....朝堂上用事实说话。
鲁肃笑了拍了拍唐周的肩膀:所以你不是在跟他辩论,你是在用事实打他的脸。小子你越来越像个政客了。
唐周苦笑了一下,这话不算夸奖也不算贬低.........乱世里要活下去这是必备的本事。
鲁肃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刚才那番话,三步渗透步步为营。是临时想的还是早就备好的?
唐周如实回答:有些是临时发挥,有些是早就想好的。荆州的局势我在江陵的时候就一直在琢磨。刘备借荆州不还,迟早要出问题。我只是提前想好了对策。
鲁肃深深看了唐周一眼:提前想好……怀远,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请先生指教。
鲁肃目光意味深长:你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不管是战场上的仗还是朝堂上的仗。
唐周一怔拱手:先生过奖。
鲁肃摆了摆手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声音忽然沉重下来:并非过奖....唉,还是那句老话,公谨之后.......东吴靠你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唐周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