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BUFF加成，唐周看建业城的角度完全不同了。
以前走在街上，看到的只是热闹的商铺、穿梭的人流、叠叠的屋顶。现在看到的，是一张活着的图。
每一间铺面后面藏着利益........城中巷子里流着暗涌.......市众多笑脸底下可能藏着刀子。
唐周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但他知道光有朝堂上的位置不够。打仗要靠兵治国要靠民。不了解脚下这座城的底细就永远是个。
清晨天刚蒙蒙亮，唐周换了便装从军营后门溜了出去。
他穿了一身灰布短衫，腰间系一根麻绳，脚上蹬着旧布鞋。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看着像个进城卖柴的乡下人。
他必须亲自看看，亲兵报上来的东西都是过滤过的。军报上的数字是修饰过的，只有亲眼去看才能看到这座城的真面目。
东市是江东最繁华的商业区。天刚亮就已经热闹起来了，铁器铺的炉子已经生起了火，粮行的伙计扛着一袋袋米面进进出出，茶楼里飘出煮茶的香气。
唐周站在街口视线扫过每一间铺面，他看的不光是铺子门脸有多气派还有更里边的东西。
旁边一家绸缎庄门面不大，可每月向官府缴纳的商税比别人多出一半。要么是经营有道，要么是在用多缴的税掩盖别的账目。
那家铁器铺，雇了三十多个工匠，按人力算每月至少能打三百件兵器。可门口堆着的铁料数量只够打一百五十件。剩下的产量去了哪里？私下卖了？还是流入了不该流传的地方？？？
还有街角那间当铺一上午不见一个客人。可掌柜穿的是上等丝绸，手指上戴着两枚玉扳指.............这当铺靠什么赚钱？
不错不错……唐周自言自语，从怀里掏出一块炭条和一片木板在上面快速地画了几笔。
他在街上逛了将近一个时辰，最后在运河边一间小茶楼坐下。
这间茶楼不起眼门帘旧得褪了色，桌椅都是粗木打的。可它有个好处.............紧挨码头，南来北往的船工和脚夫都在这里歇脚，日常最能听到老百姓嘴里的话。
小二端上壶茶，又粗又黄的茶碗边沿还缺了个小口。他笑呵呵地打量着唐周：客官眼生，头一回来建业？
来过几次不太熟。唐周随口应着，眼神落在街对面一家米铺上。
那家米铺门脸很大招牌写着孙氏粮号四个大字。铺前排队的人排了十几丈长，可队伍移动得极慢，半天才往前挪一个身位。排队的人五花八门，有蹲着打瞌睡的，抱着孩子哄的，满脸不耐烦又不敢吭声的。
那是怎么回事？唐周指了指。
小二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那是孙家的米铺。主公的本家。
说是赈济贫民，每人限买三升价钱是比市价便宜。可那米里头掺了不少陈米，有时候还有沙子。大伙心里不痛快，可孙家势大在这建业城里谁敢说个不字？？？
小二弯腰给唐周续了水后又补了一句：客官你是外地来的，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在这建业城里，孙家的人，比官府还管用。
唐周听完后眯起眼。
孙家？？孙权的本家。东吴建国以来，孙氏宗族在江东的势力膨胀得厉害。孙权的叔父孙静、堂兄孙瑜、族弟孙皎……每个人都在地方上占据着田产、商铺、码头。
他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茶品质极差涩得刮嗓子，随后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条线索。
从茶楼出来后唐周又去了城西。
城西跟城东是两个世界一般。
城东是朱门高墙青石路面商铺林立。城西这边是一片密密匝匝的棚户区，木头搭的棚子、草席围的墙、泥巴糊的屋顶。两千多户流民挤在这片巴掌大的地方，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很费劲。
一股恶心的气味散在棚户区里，泔水的酸臭、腥臊、烧柴的烟气混在一起，熏得他眼睛疼。几个光着脚的小孩在泥地里追逐打闹，脸上糊着泥巴，却笑得比城东那些锦衣玉食的孩子还响亮。
唐周在棚户区里走了一圈。他看到几个老人在井边排队打水，那口井的水又浑又黄。看到几个妇人在河边洗衣裳，洗完了直接晾在棚顶上。还有一个断了腿的中年人坐在巷口编竹筐，手法娴熟，编出来的筐又结实又好看。
他蹲下来跟编竹筐的中年人搭话：老哥你这手艺不错啊..........一天能编几个？
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七八个吧。一个卖两文钱。去掉竹料钱的话一天能落个十文钱。
十文钱？够买三个杂粮饼子绝对不够养活一个家。
老哥要我说啊，你这手艺直接在城东开个铺子多好。
中年人苦笑了一声：呵........开铺子？不说得起铺税那还得交保钱，再说这一片归孙家的人管........想在别处开店得他们点头。
又是孙家？？！
唐周缓了一口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放在中年人面前：老哥，这几个筐我买了。
中年人怔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不是因为这几个铜钱。是因为这半个月来头一回有人正眼看他，把他当人看。
回到军营唐周摊开一张帛布开始画图。
画的是建业城的民生地图。
他的炭条在帛布上来回移动，一点一点描出这座城的轮廓...
城东：富户区。高门大院，税收稳定，治安良好。但几家大族垄断了主要的商铺和码头，形成了城中之城。
东市：商业区。表面上繁华热闹，但暗中存在着大量没有入账的灰色交易。铁器、盐、药材，这些朝廷管控的物资，在东市的地下渠道中悄悄流通。
城西：贫民区。两千多户流民，近万人挤在不到三百亩的区域里。没有户籍，不纳税，也没有人管。这是建业城最大的暗疮。
码头仓储区：沿着运河分布，由几家大族把持。码头的搬运工大部分是城西的流民，工钱被层层盘剥，到手的不及应得的一半。
西门外的农田区：水利设施年久失修。官府修建的渠道大多被孙氏宗族接管，维修跟不上，不少田庄面临减产的风险。
画完最后一笔，唐周把炭条搁下看着这张图久久没有说话。
他点了点那片涂黑的区域：城西问题最重。流民集中、治安混乱、税收为零，这是建业城最大的暗疮。一旦出事这些流民就是最不稳定的因素。
系统在脑子里冒出声：想管？
唐周直言：想是想，但不是现在。
还有三件事没解决。第一，我没有治理权。我是亲卫统领，管的是兵，不是民。名不正言不顺，贸然插手只会给自己找麻烦。
第二，城西棚户区涉及太多利益。那些大族靠着流民的廉价劳动力赚钱。整治城西就是动他们的蛋糕。我现在根基未稳，得罪不起这么多人。
第三，如果我把精力都放内政上，曹操那边有异动，前线怎么办？
唐周苦笑了一下：不得不考虑周全。
这个世道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午后，他又出城转了一圈。
建业西门连着通往长江的官道，沿途有不少田庄和村落。正是春耕时节，田里到处都是忙碌的农人。江东是鱼米之乡，加上孙氏三代经营多年，农业底子不差。稻田一块接一块，绿油油的秧苗在风里摇摆，看着就让人心安。但有一处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段河渠的堤坝出现了明显的裂痕。裂缝有拇指那么宽，从坝顶一直延伸到水面。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在坝面上留下一道道浑浊的水痕。到了雨季，水位一涨，这堤随时可能溃塌。下游几百亩稻田都得被淹。
唐周蹲下看了看。裂缝周围的土质已经松软了，脚踩上去能陷进去半个脚掌。
他抬眼望去，附近有十几个村民正在田里插秧。唐周走过去，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农拱了拱手：老丈，这条渠是谁修的？现在不算大问题，但拖不过半年恐会出大事.........这堤谁管的？
老农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把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官府的人？？？
不是不是！路过而已.......看着这堤裂得厉害多嘴问一句。
老农叹了口气：这渠原本是官府修的.........都三十多年了，后来官府管不过来就归了孙家管。
孙家的人每年收我们三成水利钱，说是用来修渠。可从这些年来这渠就没修过。这堤裂了快一年了，报了几回，来是来过人，看了看就走了，连个下文都没，唉....
唐周心里冷了一下，三成水利钱。下游少说两百户农家，一年的水利钱加起来不是小数目.........全进了孙家的口袋，一分没花在渠上。
他没多说什么道了声谢转身走了，回城的路上唐周骑着马慢慢走。马蹄踏在官道上发出嘚嘚的声响。
他心里一直在转。
东吴立国以来，孙氏宗族的权力一直在膨胀。孙权虽然执掌江东，但说到底，他是被孙氏宗族推举上来的。那些叔伯兄弟们，在地方上各有地盘，各有势力。像今天看到的............孙家的渠。
渠是官府修的，用的是朝廷的铜钱。管渠的变成了孙家的人，渠就莫名其妙变成了孙家的渠。收钱的时候是孙家的，修的时候是官府的。
基本好事全让他们占了......孙权知不知道这些事？？？
唐周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得出的答案是：他一定知道.........但他动不了。
因为他是孙氏宗族的一员。对宗族下手太狠，自己的根基就不稳。那些叔伯弟兄们能把他推上来，也能把他拉下去。
这就是帝王家的无奈，你能号令千军万马，你能调动千里江山，却动不得自家人。
唐周默默在脑子里一点一点完善那幅建业城的民生图，这张图迟早用得上。
不过不是现在....乱世很长，他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