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的伤还没好利索,按规矩得继续静养。
日常军议本该由副都督或者资深将领来主持。程普资历最老,按常理该轮到他。再不济也是韩当或者黄盖,哪一个都是跟了孙家两代人的老资格。可这回,周瑜指名点姓,让唐周......一个亲卫统领,代为主持。
消息传开大帐里热闹了。
亲兵跑来传令的时候,几个老将正在训练场边喝茶。韩当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连问了三遍你没传错令吧。
军议当天唐周提前一刻钟到了大帐。
他在主位右侧坐下。没有坐正中,那是周瑜的位置他不会僭越。右侧的副席,不偏不倚刚刚好。一张长条案,一把硬木椅,面前摆着笔墨竹简和一壶刚沏的茶。
他头一回坐这个位子,虽说带了个字,可坐在上面和站在下面,看大帐的视角都不一样了。从这儿看出去,帐中每一张面孔都一览无余,谁皱眉,谁撇嘴,谁眼神闪烁,全都清清楚楚。
唐周静静等着,老将们陆续进来了。
韩当第一个掀帘而入,他看见主位右侧坐的是唐周,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脸色沉了沉,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把头盔摘下来,咣当一声砸在面前的案上。声响震得帐帘直抖,案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
一个亲卫统领主持军议?
韩当的声音震得帐帘直抖:成何体统!
帐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唐周和韩当之间来回扫。武将这边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不动声色,还有人偷偷用肘子捅旁边的人,让他看好戏。
唐周没动气,他看着韩当声音不急不躁:韩老将军,是都督亲自下的令。有异议的话,先去向都督禀明。我在这儿等着。都督要是收回成命,我立刻让位。
韩当噎住了,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脸憋得通红。他敢顶唐周是一回事,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顶周瑜。周瑜在军中的威信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那是赤壁一把火烧出来的,是带着几万水军打败了几十万曹军的战绩堆起来的。韩当可以对任何人发火,但周瑜的将令,他不能违。
韩当重重坐下,坐席被他压得嘎吱一响:我倒要看看,一个黄巾余孽能议出什么名堂!
黄巾余孽四个字扔出来,在帐中又砸出一片沉默。那个老掉牙的出身又被翻出来了。
唐周看了他一眼收回了视线,随手展开竹简。
人齐了,就开始。今日议题有三...
第一,江陵外围防务调整。第二,曹军近日动向研判。第三,下月粮草调度。
议题推到第二条,矛盾又起了。
凌统站了起来。
他是凌操的儿子,凌操在赤壁之战中战死,孙权重用遗孤,把他一路提到裨将的位置。年轻气盛,二十四岁的年纪,眼睛长在眉毛上面,对谁都不服气。尤其是唐周,一个来历不明、突然冒出来的亲卫统领,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发号施令?
唐统领,你说要研判曹军动向。可你一个亲卫统领,整日守在都督帐外,替都督端茶递水,你从哪知道曹军动向?
这话有点刁钻,按常理唐周确实不该知道前线情报。他是周瑜的亲卫统领,职责是保护都督,不是分析敌情。他的消息来源,按规矩说,仅限于周瑜告诉他的那些。
帐中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唐周放下竹简,仰起脸看着凌统,眼睛一眨不眨。
凌将军问得好。我确实不直接参与前线侦查。但我可以推演。
推演?
凌统嗤笑一声:纸上谈兵谁不会?
那凌将军可愿意听听我的纸上谈兵唐周反问。
凌统顿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不回避反而迎头而上...........他抱起双臂把下巴扬起。
洗耳恭听。
唐周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帐壁上的那幅大地图前。
地图是羊皮做的,用了有些年头了,可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东吴、曹魏、蜀汉三国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唐周的手指先点在了江陵以北。
曹军赤壁大败之后,主力收缩到襄阳、樊城一线。但诸位注意...手指移到地图的西侧,在襄阳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小圈。
曹操派曹仁守江陵,不是为了进攻,是为了拖时间。曹仁这个人,能攻善守,曹操用他守江陵,是想把江陵变成一个钉子,钉在我们北进的路上,拖住我们的兵力。曹操自己回北方,是要...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从襄阳划到许都。
重整水军。赤壁烧掉了他多少船,你们比我更清楚。没有船,他打不了江东。所以他在北方造船,这个动作本身就不寻常。
这谁不知道。凌统不耐烦地打断。
那凌将军可知道,曹操下一步会派谁来守襄阳?
凌统没接上话。
他张了张嘴怔在那儿。说实话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
唐周替他说了:满宠。
两个字丢出来,帐中好几个人同时吸了口气。
此人脑子好使,最擅长守城。赤壁战前,满宠就在许都劝曹操暂缓南征,他说江东水军精锐,不宜贸然南下。曹操当时没听,打了赤壁才后悔。现在曹操北撤,必定满宠会接手襄阳防务.....
手指在地图上襄阳和江陵之间划了一条横线。
满宠守襄阳,曹仁守江陵。两座城互为犄角,南北呼应。到那时候,我们从江陵北伐,得同时扛两条线,一边是满宠在北边截你的后路,一边是曹仁在东边抄你的侧翼......两头夹击谁吃得消???
帐中没了声音,之前低头喝茶的老将抬起了头、一直小声议论的人声音也停了...所有人都在认真听。
唐周没有停他的手指继续向东移动。
再看东边。曹操虽然在赤壁败了,但汝南、寿春一线还有重兵没有撤。我推测曹操会派张辽驻守合肥,防我军从濡须口东进。张辽这个人,善于攻坚敢打硬仗。他在合肥一蹲,我们的东线就多了一个硬钉子。
总的一句话...未来两年之内,曹军的整体路数是北守南攻。北面固守襄樊和合肥,稳住防线。南面找机会蚕食江东边境,用小股兵力试探我们的防御弱点。
诸位有疑虑的,
他环顾一圈视线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可派细作北上验证。不出一个月,满宠必到襄阳,张辽必至合肥。
老将们互相看了看。
韩当的眉头皱成一团。他虽不喜欢唐周,可刚才说的这番话,确实有些道理。满宠善守、张辽善攻,这都是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早就知道的事。但唐周把这些事串在一起,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防线,这是确实在。
他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你这些推断……从哪来的?
唐周笑了笑:读时史!曹操这个人,用才如器。满宠谨慎,守城是他的长处。张辽果决,攻坚是他的优势。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这是曹操最大的本事。摸透了他的用人习惯,就能预判他的防线布局。
凌统的嘴动了动想反驳可找不到口子。
唐周的推演一环套一环,从曹操的性格推到用人,从用人推到防线,从防线推到具体的将领和城池,基本挑不出毛病。
军议散了,武将们三三两两走出大帐,脚步声和议论声混在一起。
他说满宠会到襄阳,这话有几分准?
不好说。但满宠守城确实有一套。之前在汝南他把张绣都给挡住了,襄阳给他守,说不定真能守住。
那合肥呢?张辽真的会去合肥?
张辽打逍遥津那一仗多狠你忘了吧?几百人追着我们几千人打,他要真去了合肥,咱东线得加兵了。
唐周收拾好案上的竹简,卷成整齐的一束,放回原处。然后走出帐门。
刚出门身后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小子,等一下。
唐周转过身。
韩当站在帐门口嘴抿着,眉头还没完全松开,但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韩老将军还有指教?
韩当看了他一阵,最后他叹了口气:你那些推断……有些道理。可战场上变数多,未必全如你所料。
属下明白。推演只是推演,实战还得随机应变。到时候随机应变就是。
韩当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了。
他背对着唐周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不过...你这小子,确实有两下子。
说完大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