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事件虽然平安度过了,但是周瑜的身子也虚了一大截。
吴普开的药方还在喝,可是由于惊吓加上担忧,周瑜的咳血非但没好反而又重了几分。前天夜里咳了大半个时辰,锦帕上血迹斑斑,把一旁伺候的亲兵吓得脸色惨白。
军医来看后只摇着头道:必须静养。
周瑜靠在榻上脸色如同白纸,嘴唇没有血色。他听着军医絮絮叨叨地交代一些注意事项,一双眼睛半闭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军医说完后帐中安静了好一阵。
躺三天。
周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沙哑:这三天军务不碰...........听你的。
军医如蒙大赦连声应着退了出去,周瑜让人把唐周叫来,当唐周走进帅帐的时,周瑜正靠在榻上看一卷竹简,说是看其实眼神是散漫的,竹简上的字大概一个也没读进去。
都督。
周瑜放下竹简指了指案上,唐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案上搁着一枚令符。铜制的有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周瑜的印信。整个东吴军中只有三枚这样的令符。一枚在周瑜手里,一枚在孙权那里,还有一枚作为备份封存在建业。
这三天军务你暂代。紧急军情直接下令,不必问我。日常事务你按规矩处理,有拿不准的来问我。
唐周站在原地呆了良久.........暂代军务。
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掂得出来,以前只有都督和几个心腹将领才能碰的事,签发调兵令、调配物资、安排全军岗哨、处理情报文书,现在全要落到他头上。
都督.........
唐周斟酌着开口:末将资历尚浅,恐怕....
你应付得来。
周瑜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像早就想好了似的:你跟了我这么久,兵法、政务、权术,该教的我都教了。该看的你也都看了。学了这么久,是时候用用了。
唐周看着周瑜。周瑜也在看着他。那双因为病痛而略显浑浊的眼睛深处还亮着一点光。
末将领命。
唐周上前一步不再推托双手拿起令符,铜制令符冰凉冰凉的,握在掌心里沉甸甸。三百套冬衣该发给谁、八百石粮食吃几天,从今往后三天,这些全得他来拍板。
唐周握紧令符朝周瑜深深一揖转身出了帅帐。
走出帐门的那一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令符,铜面已经被掌心捂热了,随后暗自发誓必须把活儿干好。
第一天上午,唐周刚在周瑜的案后坐下,坐席还没热忽,军需官就捧着份申请书进来了。
唐统领!
军需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上挂着殷勤笑意,把竹简双手递上:城外辅兵营申请补冬衣三百套、粮食八百石。天凉了将士们衣裳单薄实在难熬.......这是申请书,您看....
唐周接过竹简展开阅读,他看得很仔细,这不是故意摆谱,是他在一条一条地核对数字。
辅兵营的编制人数,他脑子里有数,二百四十人,这个不是秘密全军的花名册都归档在帅帐里。冬衣三百套,比实有人数多出六十套。粮食八百石,按辅兵营的常驻标准,每人每月两石口粮,两百四十人一个月的配额是四百八十石。就算按最高标准翻倍发,也才九百六十石。可申请书上的八百石,这个数字很微妙。既不是标准配额,也不是上限.......恰好卡在中间,像是故意试探。
唐周放下竹简抬头看着军需官:冬衣三百套,辅兵营现在多少人?
军需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在册人数是二百四十人。
二百四十人,申请三百套冬衣。
唐周把竹简放回案上:多出来的六十套,是给谁穿的?
军需官的笑容彻底没了,随即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粮食八百石.......
唐周继续道:辅兵营常驻标准是一个月四百八十石。八百石够吃将近两个月。现在才九月,秋粮刚入库粮食不缺,为什么要一次性批两个月的量?
军需官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属下……属下回头再核算一遍。
他结结巴巴补充道:可能是算错了。
唐周也没有追究,他把竹简拿回来,在末尾批了几个字,按实有人数拨付,然后递还给军需官。
重新算吧,算好了再来。如果营里有特殊情况需要增补须另写一份说明。
军需官接过竹简如遇大赦,弯腰退了出去。走到帐门口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绊在门槛上。
唐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外,他心里有数,这是头一回试探。军中的老油子多得很,听说都督歇了、换了个年轻人代管,第一反应不是服从,是试探......都想看看这个年轻人有几斤几两,好不好糊弄。
他要是痛快签了,下一份申请书搞不好就是五百套冬衣、一千石粮食。
这是军中的规矩,你得先让人知道你不好欺负,别人才会规规矩矩跟你办事。
第二天,唐周翻了周瑜之前的排班表,又拿出营区地形图,铺在案上看了大半个时辰。
周瑜原来的方案很稳,明哨十二处暗哨六处,固定的巡逻路线两圈。这是老成之见,该覆盖的点都覆盖了要放在平时没什么问题。
可唐周总觉得哪里不够.......刺客的事才过去没多久。那几个死士是怎么摸进大营的?暗哨没能发现,说明现在的暗哨部署有漏洞。
他拿着毛笔在地图上勾勾画画,重新排了一遍,将明哨砍掉一半,从十二处减到六处。暗哨翻了一倍,从六处加到十二处。几条关键路线上加了流动哨,不定时不定位,随机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把新方案递给老校尉看,老校尉的眉头拧紧皱。
统领,暗哨十二处,每处至少配两个人轮值,加上流动哨,弟兄们轮不过来啊。
轮得过来。
唐周指着地图上的明哨位置:明哨减了六处,腾出十二个人。这十二个人全编进暗哨。暗哨不固定位置,半个时辰换一次路线。人不增加,覆盖面和灵活性都上来了。
老校尉张了张嘴还未出声。
还有..........
唐周又加了一句:流动哨每半个时辰经过一次暗哨位置。如果暗哨没回应,流动哨立刻拉警报。暗哨之间互相照应,流动哨又能兜底。
就算有刺客摸了进来,他也躲不过三道防线。
老校尉彻底不说话了,他盯着那份新方案,眼珠子转来转去,眉头慢慢展开,最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统领........
他终于开口但语气带着几分不解:这法子……谁教你的?
唐周顿了一下。
都督教的。
老校尉点点头没再问。拿着新方案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嘴里念念有词。
唐周自己知道,这并不是周瑜教的,是他把那本在图书馆看过的《孙子兵法》里头的话翻了出来,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明哨是正,暗哨是奇。减明增暗,虚实互用,这是兵法里虚实之道的活用。
只是他没想到,古人没想过这法子,是因为他们太习惯看得见的就是安全。
第三天,下午的时候,斥候送来一份紧急军报,曹军在樊城一带的驻军出现异常调动。禀报上写得笼统,只说樊城以北发现曹军大规模调动迹象,方向不明。
几个老将被叫到帅帐,围着那份呈文讨论了半天说法不一。
这明显是要南下。曹军主力从樊城出发,一天就能到江陵城下。咱得赶紧调兵布防...
另一个人摇头:不对.......曹军赤壁刚败,水军损失惨重,拿什么南下?依我看,这只是例行换防。
换什么防?九月份换防?你见过谁家军队秋天换防的?
那你见过谁家军队刚打了大败仗就南下的?
两边争了起来唾沫星子横飞。
唐周没参与争论,他把那份情报拿过来,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三遍。
然后他指着禀报里一行小字。
辎重车队往北走。
如果曹军要南下,辎重应该往前送送到樊城前线。可禀报上写的是辎重车队往北走,北边是许都。把辎重往回拉,这是收缩。
这是战略收缩,曹军在从樊城撤兵。
几个老将对视了一眼将信将疑。
第二天,另一份情报送来了。
荆州方向布置的探子发回密报,曹军在樊城的驻军减少了30%,主力正在往许都方向后撤。赤壁之败让曹操元气大伤,至少短期内无力再发动大规模进攻。
消息传开,那几个昨天还在争论的老将,再看唐周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了。
三天不长,对别人来说,三天就是操几趟兵、吃几顿饭、睡几场觉的事。
但对唐周来说,这三天让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签发军令、调配人手、安排岗哨、研判情报,每一条都连着军队的命脉。签一个字,几百个人就得动。做个决定几千人的死活就挂在上面。
这滋味说实话容易上瘾............三天期满,唐周把令符交还周瑜。
周瑜靠在榻上气色比三天前好了不少。他接过令符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头看唐周。
怎么样?
唐周想了想说了实话:属下感觉……三天太短。
周瑜轻笑一下:会有机会的.........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管。
唐周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这不是他最后一次碰权力。
他朝周瑜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帅帐。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周瑜已经重新拿起了竹简。阳光从帐帘的缝隙里透进去,映着他苍白的脸上病容更显得白了。
唐周心中一紧,刚刚鉴定之眼扫出的数据很不乐观。
这个男人.............撑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