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帅帐。
唐周准时掀帘进去。周瑜已经坐在案后等着了。案上的公文被推到一旁，换成了一堆竹简和一卷地图还有几只木雕小战船。
周瑜指了指矮凳。
唐周坐下后视线扫过案上的东西。竹简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地图是昨晚那张，江陵到建业的路线图。木雕战船是水军布阵的教具。
周瑜拿起一卷竹简：今日先从兵法开始，你此前读过什么兵书？
《孙子兵法》读过几篇，《三十六计》略知一二。唐周如实回答，这是他前世历史系的底子。
周瑜把竹简推了过来：读过和读懂是两码事，今晚讲第一课，知己知彼。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江陵的位置上：赤壁之战，我为何以五万击八十三万？因为知己，我知道东吴水军天下无双，我知道将士背水一战必无退路。知彼，我知道曹操北军不习水战，我知道铁索连环是致命弱点，我知道他求胜心切必会冒进。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知己知彼不是空话。你要比敌人更了解他自己，他的长处、短处、习惯、心理，还有他的恐惧。
唐周听着心里暗暗震动。现代课堂上他听过无数教授解读赤壁之战，但没有谁像周瑜这样，从指挥官的视角把每个决策的底层逻辑拆得这么清楚。
可知你献策火攻的时候，我为什么没当场拍板？周瑜问。
因为……时机没到？
不够。
周瑜摇头：火攻需要三个条件：东风、诈降、火船。你只说了结果并没论证过程。一个合格的军师，不但要出方案，还要证明方案可行。你没有证明东风会来，没具体说明如何让曹操相信黄盖诈降，没算火船需要多少艘、走什么路线、何时出发。
唐周怔了一下回想那天他确实太急了，急于证明自己，先把结果抛出来，省略了中间的论证。
记住！
周瑜看着他一字一顿：战场不相信灵光一闪。只相信严密的推演和万全的准备。你直觉很好，但直觉不能代替计算。
属下明白了。
于是两人大约交流了一个多时辰。
好，今晚的课到这里。明晚同一时间，讲第二课，虚实之道。
唐周起身告退。走到帐门口时周瑜又说了句：怀远，你学东西很快。缺的不是脑力是经验。我教你的东西，不仅要记住，还要会变通。战场瞬息万变，兵法是死的而人是活的。
唐周拱手：属下谨记。
从这天起，唐周的夜晚变了。
白天他是亲卫副统领，处理军务、训练亲卫、巡查营地。到了子时，他准时出现在帅帐，开始另一个身份，周瑜的学生。
周瑜教得不留余地。
兵法推演时他把指挥过的每场战役拆给唐周看：赤壁火攻如何布局，江陵攻城如何调度，濡须口水战怎么利用潮汐。并没有照本宣科讲道理，而是还原每个决策的当时情境，敌军在什么位置，我方多少兵力，情报是否准确，时间是否充裕，每一步的权衡取舍是什么。
记住！战场没有完美方案，只有最优选择。
周瑜把木雕战船推来推去，在案上模拟水军对阵：你在沙盘上推演一百遍，到了实战可能全盘推翻。但那一百遍不是白费的，它让你知道每种情况下的应对方案，让你在变故来临时不至于手足无措。
政务处理方面周瑜把自己批过的公文挑出典型的给唐周看，教他分辨情报真伪，平衡各方利益，用最少资源办最多的事。
朝堂和战场一样，都是博弈。区别在于战场上你看得见敌人，朝堂上你看不见。但原理相同，知己知彼、料敌先机。
权术博弈，这是最让唐周意外的。他以为周瑜只教军事，没想到连朝堂上的权谋手段也一并端了出来。
孙权主公是个好主君，但他生性多疑........这不是缺点，是帝王的本能。
周瑜的语气很平静教导：你要忠心辅佐，也要留个心眼。功高震主，多少名将死在这四个字上？
唐周没吭声。这话从一个将死之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显得格外的重。
周瑜看了他一眼：怎么，吓到了？
没有。
唐周摇了下头：只是觉得……都督教我这些，是怕我以后吃亏。
不是怕你吃亏。
周瑜收回视线看向帐外的月色：是怕东吴吃亏。你是我选的人，你的每一步都关系着东吴的安危。我不教你谁来教。
唐周垂下头没有说话，突然系统弹出一条感叹：
这大概是三国最贵的私教课了，学费：一条命。
唐周没有理它，日子一天天过去。
唐周学得飞快。他本身就是历史系研究生，理论框架早有，缺的只是实战经验。周瑜教的东西，他不需要从零理解，只需把书本知识和实战对应起来。
周瑜注意到了这一点。
你的理解力真是超出我的预期。
某天课后周瑜罕见地夸了一句：很多事我都还未说完，你就猜到了...怎么做到的？
唐周心里不由得一紧，他总不能说我从未来穿越过来，读过史书。
属下……自幼颠沛流离，见识过很多事。
他胡乱编了个说辞继续说： 可能见得多，想得也就多了。
周瑜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追问，但唐周注意到，周瑜看他的眼神里藏着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唐周学得越认真心里就越沉重，因为他知道，这个老师时日无多了。
每堂课，都可能是最后一堂，每个晚上，都可能是最后一个晚上。
他不敢想来了该怎么办。
所以他只能拼命地学拼命地记，把周瑜说的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像在用知识筑一道墙。
系统跳出温馨提示：宿主，你已经连续学习二十七天了。精神力83，理解力A+，记忆力A。建议适当休息，大脑也需要消化时间。
不累。
唐周翻着竹简头也不抬。
你是不累周瑜累啊。
系统再次提醒：他每天白天处理军务，晚上教你到寅时。你有没有注意他咳血的频率变高了。
唐周的手突然停了下来，他放下竹简，仰起脸看向帅帐的方向。
帐里的烛火还亮着。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伏在案上看过去那个身影比一个月前更瘦了，像一盏快燃尽的灯。
我知道。但我停不下来。他也不会让我停。
系统这次没再提示。
唐周重新拿起竹简，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两盏灯，一盏在帅帐，一盏在偏帐。
他们都知道给自己的时间都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