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深夜。
唐周端着药碗走向帅帐的时候,月亮刚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算下来他已经连着送了三十天药了。
每天卯时煎,辰时送,这一个月来可以说是风雨无阻。现在吴普的方子他已经倒背如流,每味药的味道都闻得出,每个火候都拿捏得精准。阿七也说他比军医还像军医。
唐周来到帐前调整好心态,推开帐帘端着碗走进去。
都督,今天的药煎好了。
帐内比平时暗了不少,烛台上的蜡只剩一截,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周瑜此时坐在案几后面。今天他没批公文,也没推演战局。他只是坐着双手交叠在案上,眼神落在一卷摊开的地图上沉思着。
地图上画的是江陵到建业的路线。沿途城池、关隘、水道标注得密密麻麻极为详细。
唐周弯身把药碗放在案角,正要退下时周瑜突然开口了。
怀远,坐。
唐周一怔。往常一般情况送完药他就走从不多待。今天周瑜让他坐,难道有什么不一样。
他也没有多问在案前的矮凳上坐下。
周瑜先端起药碗,一口喝尽。那药极苦,唐周每次闻着都觉得舌根发涩,但周瑜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三十天来从来没皱过一次。
这药,是你每天亲自煎?周瑜放下碗问。
辛苦你了。
这是属下分内之事。
周瑜没有再接话,他靠在靠背上,视线从地图上移开落在唐周脸上。
月光照进来刚好落在周瑜的侧脸上。唐周看见他眼角有几道很深的纹路。白天被威严盖住了。此刻在月色下,那些痕迹一览无余充满了疲惫和苍老.............
怀远。周瑜又叫了一声他的字。
属下在。
我问你一件事。
周瑜的视线移向帐顶,思虑了良久整理了一下心绪后他开口了:
我观你胸怀大志,若我有所不测.........
讲到此处周瑜垂下头来默默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白天的锐利和军议上的锋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唐周感觉到是一种信任和赏识的眼神。
你能否护住东吴基业。
帐中静得只有帐外风声经过细响。
唐周一听怔住。
他设想过很多可能,周瑜会问军事部署、问敌方动向,或者是亲卫队的整顿情况。他万万没想到周瑜会问这个。
你能护住东吴吗。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信任!这是一个将死之人,把自己最在乎的东西,放到另一个人手心里。
唐周看着周瑜的眼睛。那双眼睛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他很清楚自己问的是什么。
唐周动了动嘴唇。
他本想说属下不敢当,或者说都督吉人天相之类的体面话和场面话。不过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周瑜不要那些,周瑜要的是真话。
最终唐周缓缓站起身退后一步,双膝跪地。
额头抵到地面,每个字都稳如磐石一样的回复:
都督,唐周这条命是您给的,从刑场上救我性命,到军营中给我机会,到如今以信任相托,唐周无以为报。
唐周抬手一抱: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东吴就不会倒。
帐中又安静了下来。
两人许久都没有说话,唐周跪在地上,看着眼前那双靴子的鞋尖,鞋面上有泥点,有草渍,有被踩得变形的褶皱。这双靴子走过赤壁的火海,踏过江陵的城墙,踩过数不清的战场和朝堂。
穿这双靴子的人,只剩两年了。
一双手伸过来。
唐周抬头只见周瑜俯下身,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双手修长而有力,但指尖冰凉,周瑜握得很紧。
只有一个字,却比千言万语都沉。
周瑜的眼神变了,长吐一口气,像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松开唐周的手,缓缓直起身,重新坐回坐席上。
周瑜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大都督不容置疑的语调:从今日起,我便教你兵法、政务、权术。
唐周一怔:都督...
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周瑜打断他,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赤壁、江陵、寻医,你做得不错,但远远不够。只会打仗,那是匹夫之勇;只会权谋,那是小人之路。要护住东吴,两者都得有。
他拿起案上的地图推到唐周面前:先从这张图开始。我标注的每个城池、关隘、水道,你都要烂熟于心。明晚子时,到我帐中来。
唐周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地图后再看看周瑜苍白的脸。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周瑜在用他最后的两年,把自己毕生所学一点一点地传给一个黄巾出身的年轻人。这是一种托付也是赌注,可以说是将死之人对东吴最后的交代。
属下……领命。唐周再拜了拜。
周瑜点了下头,挥手让他退下。
唐周走出帅帐,夜风扑面。他站在帐前握了握自己右手,周瑜握过的那只手还残留着一丝冰凉。
系统隔了一会儿,最后弹出一条提示...
周瑜生命值,预计两年清零......
唐周看着那行字胸口有一股说不清的热流。
他仰起脸望向夜空再看向远处的江水在月光无声地东流。
两年。他低声对自己说。
系统:宿主,明晚子时还有课。建议今晚早点睡。周瑜开的私教课,迟到不候。
唐周轻轻笑了一声,收拾了一下心情,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他不知道历史的轨迹在今夜已经悄然发生了微细的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