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越来越重，唐周独自一人坐在旁边石阶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耳中听着谷中潺潺传过来的流水声。阿七和两个亲卫挤在不远处的火堆旁，身上裹着毯子睡得东倒西歪。微弱的火光照亮了草屋的一角，那扇木门始终还是紧闭着没打开，只有里面偶尔传来翻动竹简的声响。
吴普没睡，他还在等自己走。
唐周当然不会走。他估算时间每过一刻，周瑜的生命值掉落的速度就越快。他想起临行前私下找军医时说的话：都督现箭伤未愈，加之操劳过度，旧疾复发恐怕……
系统提示：宿主，根据当前时间推算，回程至少需要五个时辰。如果吴普再拖着不答应，你就赶不上三天的期限了。
唐周闭着眼：我知道。
那你还有心情打坐？
我不是打坐是在思考。
天蒙蒙亮的时候，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只见吴普端着一只陶罐走出来，看也不看石阶上的唐周，径直走到溪边打水。
唐周立刻起身，跟上去：吴先生，晚辈...
不必说了。
吴普弯腰舀水一边出声，语气如同一潭死水：你守了一夜，毅力倒是可嘉.....但毅力治不了病，也改不了我的主意。
晚辈并非要改先生的主意，只是想请先生听一听事实。
事实？
吴普直起身第一次正眼看向唐周：什么事实？是周瑜快死了，还是东吴快亡了？
唐周胸口一紧：先生知道都督的病情？
不知道。
吴普把陶罐里的水泼掉一半：但我猜得到，乱世里的都督将军，有几个不是累死的？周瑜才三十几岁，就敢和曹操掰手腕，他不咳血谁咳血？
唐周一时无言以对。
吴普转身往回走：回去吧。他的病我治不了，也不是我该治的。
为什么？
唐周追上两步：先生医术当世顶尖，如果连您都治不了...
吴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年轻人，你知道我师父怎么死的吗？
唐周当然知道。华佗是被曹操所杀，天下皆知。
师父一生救人无数，最后死在曹孟德的疑心病里。
吴普的声音低下去，头风发作，请师父去治。师父说要开颅结果曹操说他要谋害性命........一刀下去，青囊书散，医者仁心成了刀下鬼。
他抬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晨雾中摊开：我学了五十年医，最后发现一个问题，医术再高高不过权力；仁心再厚厚不过猜忌。我救得了人的命但救不了这乱世的命。
所以先生选择躲起来，眼不见为净？
唐周上前一步：晚辈斗胆请问，先生的师父被曹操所杀，先生恨曹操，晚辈理解。但周瑜不是曹操，东吴的将士百姓更不是。都督若死则江陵必失，曹军长驱直入，届时荆州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先生躲在这山谷里，就闻不到那股血腥味吗？
吴普的手略微一紧：唉，百姓之苦，岂是一个大夫能解的？你太高看我了。
晚辈不敢高看先生。
唐周拱手深深一揖：但晚辈知道，华佗先生生前哪怕面对黄巾贼寇、山匪流民，也从未拒绝过求诊。他恨的是乱世，救的是人命。先生是他的大弟子，难道连师父这点遗志……都承不下来吗？
四周静下来。
吴普的脸色变了盯着唐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你懂个什么？！
晚辈不懂，晚辈只知道如果华神医在世，他不会希望他的弟子躲在山谷里种药自赏。他会希望弟子走出去，哪怕救一个人，也是一个人。
吴普的手开始在抖，良久后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神色波动都被压了回去。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就请回吧。
吴普转身拎着陶罐走向草屋：你的嘴皮子比我师父还差得远....他当年说服我的时候，至少还会背三段《伤寒杂病论》
木门再次关上。
阿七被关门声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掌柜的……谈成了？
唐周没有回答,他站在草屋门前，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脑海里反复回放吴普最后那句话，他当年说服我的时候，至少还会背三段《伤寒杂病论》。
系统：宿主，注意关键词：说服我的时候
唐周忽然一震,吴普说的是说服我，不是。这意味着华佗当年也费过一番口舌才让他拜师！这个老人骨子里有股倔劲，吃软不吃硬，吃理不吃情。
系统，查询我的记忆库，《伤寒杂病论》的内容。
宿主，你是历史系研究生不是医学生。你的知识库里只有张仲景的生平，没有具体医方。
系统随后弹出提示...
【吴普心理防线分析：第一层（冷漠拒绝）已部分击穿，但触发防御机制（锁门回避）。建议切换说服策略：从医者仁心个人恩怨角度切入。】
唐周皱眉：什么意思？
他恨曹操。但他更恨的可能是自己，恨自己当年没能救师父，恨自己只能躲在山谷里种药。
唐周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明白了什么。
吴普不是不想出去，是不敢出去。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线越过峭壁，洒在药田上，整个山谷像一幅刚刚展开的画卷。
唐周站起身走到门前，朗声道：吴先生，晚辈还有最后一句话。
屋里没有动静。
您师父死在曹操手里，您恨了这么多年。但如果华佗先生泉下有知，他最恨的恐怕不是曹操，
唐周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而是他耗尽一生教出来的大弟子，明明一身绝技，却宁愿看着更多人死去，也不肯再伸一次手！
门内竹简翻动的声音停了。
唐周知道这话很重。重到可能彻底激怒吴普，也可能……敲开那扇紧闭了多年的门。
他静静等着，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两炷香。
就在唐周以为彻底失败的时候，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慢，到门边停住了。唐周能想象吴普就站在门后，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和他只有一步之遥。
但门没有开。
又过了好一阵门内飘出一句模糊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门外的人听：
……师父当年，也是这么倔。
系统弹出提示...
【吴普心理防线：第一层冷漠回避已出现裂痕。当前状态：内心挣扎中。】
【建议：持续施压，以静制动。】
唐周，重新坐回石阶上。
阿七凑过来，小声问：掌柜的，咱们还等？
唐周闭上眼，等到他开门为止。
系统：宿主，根据计算，如果吴普在三个时辰内不开门，你就赶不上回程的时限了。
那就等三个时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