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都督任命尘埃落定后，唐周从江陵搬到了建业城中的副都督府。说是，其实只是一座三进院落的小宅子，远不如周瑜生前居住的都督府气派，都督府有五进，门前有石狮，院中有假山，光是一个花园就比唐周现在的整个宅子还大。唐周不在乎，房子大小无所谓，能住人就行。他在意的，是住进来的人。
甄宓被正式分配到他的府中做女官，负责处理文书和内务。这是唐周亲自向管事提的要求，理由很简单：甄宓出身袁氏，识文断字，才智不俗，做女官比关在战俘营强得多。管事的犹豫了一下，最终答应了。毕竟唐周现在是副都督，他要一个战俘做女官，不算什么大事。
甄宓搬进来的那天，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卷从战俘营里捡来的旧书。包袱皮是块粗麻布，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东西。
甄宓入住副都督府的第一天，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素衣。她换下了囚衣，那件粗糙的麻布囚衣被扔在了战俘营的角落里，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一眼。但青灰色的素衣依然掩不住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她的表情和穿着囚衣时一模一样，冷，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唐周正在书房里整理文书。桌案上堆着从各营送来的军报、从建业发来的公文、从天地会送来的情报，每一份都要他亲自过目。他听见脚步声抬头，正好对上甄宓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住处安排在东厢第二间，窗外有丛菊花，清静。
唐周低头继续翻文书，头也不抬地补充道，需要什么跟管事的说。缺什么就添。被子够不够厚？建业比江陵冷，晚上会起风。
甄宓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一只手拎着那个破包袱，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只回了一个字。
就转身走了。
唐周仰起脸，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她的步子不急不躁，脊背挺得笔直，即使在逃难的时候，她也没有弯过腰。袁氏家族四世三公，从小教出来的仪态，不是一件囚衣能磨掉的。
这娘们真够冷的。他嘀咕了一声。
系统冒了出来：宿主，她忠诚度只有8，比前几天高了3点，依然是极度排斥状态。8点虽然意味着她不会主动害你，但也绝对不会帮你。
我知道..........不急。
接下来的几天，甄宓照常处理文书工作，极少说话。
她每天一早准时出现在书房，天刚蒙蒙亮，廊下的灯还亮着，她就已经推门进来了。她坐在角落里整理竹简、抄录军报，把每一份文书按日期编号分类，做完了默默离开。她的字写得很好，端正清秀，笔画有力，一看就是从小练过的。每一份抄录的军报都干净整洁，没有一处涂改。
唐周主动搭话，甄姑娘，这份军报你看过了吗？有什么看法？
甄姑娘，今天的饭菜还合口味吗？我让厨房做了清淡的.....
甄姑娘，菊花开了，你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院子里那丛菊花开得正好，满院子都是.....
话还没说完，她就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逃离什么。
唐周碰了一鼻子灰，也不在意，笑着继续埋头工作。他翻过一页文书，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批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甄宓空着的座位，桌上还放着她整理好的竹简，每一卷都码得整整齐齐。
系统吐槽：宿主，你这搭话水平……有点尴尬啊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问她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的时候，语气舔得有点明显啊！
那你来。
我又不是人，我只个没有感情的系统！
那不就结了。
唐周不再刻意搭话，换了一种方式。
他发现甄宓在处理文书之余，偶尔会翻看案上的书简。她翻书的速度很快，不是那种心不在焉的随手翻翻，而是视线在字里行间快速移动，看得很认真。她翻的最多的是诗词歌赋，屈原的《离骚》、宋玉的《九辩》、还有几卷无名氏的古诗。偶尔也会翻史册，但翻得很少，她翻《史记》的时候，翻到《项羽本纪》那一篇，手指在楚虽三户，亡秦必楚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然后合上了书。
唐周默默记下了她翻过的书简类型。第二天，他在甄宓的桌上放了一卷新到的书。不是军报，不是公文，是一卷《楚辞》。书简是新的，竹片还带着淡淡的竹香，用一根青色的丝线捆着。
甄宓来上工时，看到桌上那卷书，脚步微微一顿。她走过去，拿起书，翻开看了一眼，是《九歌》里的《湘夫人》。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然后合上，转头看向唐周。
唐周正低头看公文，手里的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什么，头也没抬。他的表情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甄宓没有说话，默默把书收进了自己的柜子里。那个柜子是她用来放私人物品的，里面只有她那个破包袱和几件换洗衣服。现在，多了一卷《楚辞》。
系统恭喜说：宿主，她收下了。没有拒绝，没有说！她收下了！
看到没？这叫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你这招跟谁学的？？？
诸葛亮。
你确定诸葛亮是这么追女孩子的？
呃...不确定。甄宓喜欢就够了。
又过了两日，唐周在甄宓的桌上放了一卷《古诗十九首》。那是东汉末年的文人诗集，里面收录了十九首流传于民间的五言诗，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这些诗写的都是离别和思念，每一首都带着淡淡的忧伤。
再两日，是一本蔡邕的文集。蔡邕是东汉末年最有名的文人和书法家，也是甄宓父亲的好友。袁氏家族当年在洛阳时，蔡邕经常上门做客，跟甄宓的父亲在书房里讨论诗文。甄宓小时候躲在屏风后面偷听他们谈话，记住了很多诗词。蔡邕的文章，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第四次的时候，唐周放了一卷空白的帛书和一支新笔。帛书是上好的白绢，笔是狼毫，笔杆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菊花。他附了一张小字条，字迹端正，写着：院中菊花正好，若有闲暇，可以写点什么。
那天傍晚，唐周处理完军务，从书房出来，经过甄宓的房间时，透过半掩的窗户看见她坐在窗前。她手中握着那支新笔，面前摊着那张空白的帛书。笔尖悬在帛书上方，略显颤动，像是在犹豫。
最终，还是没有落笔。她把笔搁在笔架上，手却没松开，轻轻摸着笔杆上那朵菊花的刻痕。她回头望向窗外那丛开满白菊的花丛。
唐周没有打扰她，悄悄转身离开了。
系统轻声道：宿主，你知道我刚才检测到什么了吗？
什么？
她的忠诚度，从8跳到了13。唐
周眼里有了笑意。
润物细无声，这招看来管用！
夜里，唐周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的事。
甄宓依然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她回答他问题的时候，还是只蹦出一个字，、、。但唐周注意到一些细微的变化，她今天路过书房门口时，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以前她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脚步快得像是在逃跑。现在像是愿意多停留一会儿。
以前她翻竹简的时候，竹片碰撞的声音很响，啪嗒啪嗒的，像是在发泄什么。现在翻书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放回案上时也不再发出啪的一声。
那些细微的变化，他全看在眼里。
系统提醒道：宿主，甄宓这个角色攻略难度很高。她经历了家族覆灭，袁氏被曹操灭门，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杀，一个人从冀州逃到南方，一路上饿了啃树皮，渴了喝泥水，差点被流民抢走卖掉。她对人的信任早就破碎了，不是碎了，是碎成了渣。想让她真正放下戒备，需要很长时间。
我知道！有的是时间。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是新换的，带着一股太阳的味道。
系统，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根据数据库记载，甄宓在袁氏家族覆灭前，是一个活泼开朗的贵族少女。她喜欢诗词歌赋，喜欢在花园里弹琴，喜欢跟府里的侍女们一起荡秋千。她父亲说她是袁家最聪明的女儿，将来一定能嫁个好人家。后来，曹操攻破邺城，袁氏满门被屠。她躲在枯井里，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曹军士兵砍倒在井口，血顺着井壁流下来，滴在她脸上。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笑过。
唐周点了点头：所以她现在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是潜在的敌人。
是的。她对人的信任，已经降到了零。13点忠诚度，不是因为她开始信任你，而是因为她开始不那么讨厌你了。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不讨厌，就是第一步。
第二天早上，甄宓照常来书房上工。她推开门的时候，怔了一下。桌上放着一碟菊花糕。
甄宓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碟菊花糕，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她只是坐下来，拿起一块菊花糕，咬了一小口。
唐周在角落里批公文，头也没抬。但他的余光看见了她咬第一口菊花糕时，眼里有了笑意。
系统没有出声。
但唐周知道，它一定检测到了什么。
忠诚度估计又上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