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都督任命正式下达后,唐周没有沉溺在喜悦里。他很清楚,周瑜留给他的不只是一个职位,更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副都督不是荣誉头衔,是实实在在的军权。整个东吴的水陆两军,从江陵到建业,从柴桑到吴郡,大大小小几十个营寨,数万将士,都要他来管。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必须烧起来。要烧得漂亮,更要烧得有用。
第一把火,整顿军纪。
上任后的第三天,唐周没有召开什么隆重的军议,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布什么新规。他只是带着天地会的人,天不亮就出发,直扑江陵军中各部,进行了一场突击检查。
他不看表面排场,不检查营帐是否整齐、士兵是否站得笔直。他只查三样东西,军饷账册、兵器库存、人员花名册。这一查,查出了大问题。
江陵城中负责军需调配的三名校尉,张武、李乾、赵雄...账目明显不符。账面登记的士兵人数与实际在营人数相差甚远:账面上记着三千人,实际在营的只有两千出头。差额部分的军饷全部被三人私吞,累计数万贯。那些多出来的根本不存在,是三人在名册上凭空捏造的,名字是假的,籍贯是假的,连年龄都是随便填的。每个月,这三个人就靠着这些幽灵士兵从国库里多领几百人的军饷,然后三人平分。
唐周没有给他们辩解的机会。他让天地会的人提前查了三天三夜,把这三个人近三年的账目全部翻了出来,每一笔多领的军饷,每一次伪造的签名,每一个被冒领的士兵名字,全部记录在案。铁证如山。
当着一营士兵的面,他让亲卫将三人当众拿下。张武还想挣扎,被两个亲兵按在地上,脸贴着夯土地面,嘴里塞满了泥。李乾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语无伦次地喊着都督饶命。赵雄最硬气,梗着脖子瞪唐周,说你一个黄巾出身的凭什么动我,唐周没有回话,只是把那一摞账本扔在他面前。赵雄看完,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然后闭上了嘴。
拿下。押送建业,交有司审理。
唐周站在高台上,开口说话。校场大,但他嗓门压得住,每个兵都听得见:
本都督新上任。但凡有人敢在军饷上动手脚...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没在任何一张脸上多停半秒。
这就是下场。
消息传开,军中震动。那些平日里靠吃空饷捞油水的人,人人自危,有人连夜去补账本上的窟窿,有人偷偷把多领的铜钱退了回去,还有人干脆辞了军需官的位置,说自己年纪大了该回家养老了。普通士兵拍手称快,唐周这一刀砍下去,底层士兵的口袋里多出了实打实的银钱。以前每个月的军饷发到手里,总会被掉几个铜板,现在一个子儿都不少。
军中士气为之一振。有老兵说,唐副都督这一刀,砍得比周都督还狠。
第二把火,改革税制。
军纪整顿完毕,唐周将视线投向了江陵城的税收体系。
他对江陵城的税收数据做了一番分析。账面上的数字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商税按时足额上缴,粮税按季征收,各项数据都写得清清楚楚。但唐周让天地会的人私下走访了城中的商户,结果让他吃了一惊。
城南的王记布庄,账面上每月缴税五贯钱,天地会的人查到的实际收入是每月至少四十贯。城东的刘记粮铺,账面缴税三贯,实际收入在三十贯左右。类似的例子不下二十个。差额全进了县官和中间商的口袋,商户交十贯,县官往上只报三贯,剩下的七贯,县官拿四贯,中间商拿两贯,还有一贯分给各级衙役当辛苦费。至于商户自己,多缴了税还得不到保护,因为这笔钱根本没有入库,出了事官服不会替他们出头。
唐周没有大张旗鼓地查办所有人。他知道,这种税收漏洞在东汉末年已经存在了几十年,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如果他把所有涉及的人都抓起来,整个江陵城的行政体系就会瘫痪。
他只做了一件事,公开透明化税收标准。
他在城门口贴出告示,将每项税目的征收标准、计算公式、缴纳期限清清楚楚地写出来。告示上写着:布匹每匹征三文,粮米每石征五文,酒每坛征十文,其他货物按市价的百分之三征收。所有税款必须当面清点、当面记录、当面开具收据,收据一式两份,一份给商户,一份留档。同时成立了由商人代表和军中文吏共同组成的税务监察小组,负责监督税款征收全过程。
这套制度在后世看来稀松平常,在这个时代,是颠覆性的。
以往靠着信息差从中渔利的人,一夜之间失去了操作空间。
那些中间商找到唐周,话里话外暗示都督您这样弄,大家都赚不到钱。
唐周只说了一句话:你们以前赚的,是老百姓的血汗钱。现在,还给他们。
诚实纳税的商户发现税负反而降低了,因为中间环节被砍掉了,以前十贯的税现在只要三贯。有人感恩戴德,在城门口贴了感谢信。有人恨之入骨,在暗地里筹划着怎么给唐周使绊子。
但没有人能否认,江陵城的面貌,在快速改变。
城门口的车马多了,集市上的摊位多了,从外地来的商船一艘接一艘地停靠在码头上。一座城市的繁荣,从税收透明开始。
第三把火,建立水军新编制。
东吴立国之本在于水军。周瑜在世时,水军一直是东吴最精锐的兵种。长江天险之所以能挡住曹操,靠的不是城墙,是水军。周瑜去世后,水军编制出现了明显的混乱。各营之间各自为政,每个营都有自己的训练方法、都有自己的指挥体系,互不统属。打仗的时候,各营之间的配合全靠将领之间的私人关系,关系好的配合默契,关系不好的各打各的。
唐周蹲在江边,盯着水军操练看了整整三天。他坐在码头边的一棵老柳树下面,腿上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手里握着一支炭笔,看一会儿操练,低头记几个字,再看一会儿,再记。从早看到晚,饿了就啃一口干粮,渴了就喝一口江水。三天下来,他记了满满三卷竹简。
然后他拿出了一套全新的编制方案。
他将水军分为三个梯队:第一梯队是精锐中的精锐,从各营中选拔最强的一千名士兵组成,负责主力决战和突袭,他们的船是最好的,装备是最好的,训练强度是最高的。第二梯队是常规作战力量,负责巡逻江面和支援前线,人数约五千,他们是水军的中坚力量,平时负责维持长江防线的日常运转。第三梯队是预备队和新兵训练营,负责后勤保障和人员培训,人数不限,这里的人一边训练一边等待补充到前两个梯队。
三个梯队各有分工、各有考核标准,晋升通道透明。一个士兵从第三梯队升到第二梯队,根据自己的训练成绩和实战表现来评定;从第二梯队升到第一梯队,则需要在至少三场实战中表现出色。这套方案借鉴了他对现代军事组织的理解,又结合了当时代的实际情况,既保留了东吴水军传统的优势,又引入了明确的晋升机制。
他在军议上抛出这套方案时,以为会遭到老将们的反对,毕竟改变编制在任何时代都是最敏感的话题之一。编制一动,意味着各营的兵力要重新分配,意味着有些将领手中的兵权会减少,意味着有些人会失去既得利益。出乎意料的是,程普第一个表态。
唐副都督这套方案,可行。程普站起来,拿起那卷竹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第一梯队集中精锐,第二梯队维持防线,第三梯队培养新兵,层层递进,环环相扣。老夫在军中的时候,就想过要做类似的改革,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唐副都督这套方案,比老夫想的更周全。
程普一开口,原本想反对的人也都闭上了嘴。韩当本来想说什么,但看见程普的态度,把话咽了回去。凌统倒是直接,他站起来说我支持,然后一屁股坐回去,继续喝他的酒。
凌统私底下跑来问唐周:你给程老头灌了什么迷魂汤?他怎么突然这么支持你?唐周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知道,程普不是因为他灌了迷魂汤,而是看懂了这套方案的价值。也看懂了,唐周不是在为自己揽权,是真的在为东吴做事。程普这种人,你可以不喜欢他,但你不能不尊重他的眼光。他打了大半辈子仗,对一套军事方案的好坏,一眼就能看出来。
三把火烧完,江陵城焕然一新。
军中军纪严明,鲜少有人敢吃空饷,那三个校尉被押送到建业后,孙权亲自过问,全部革职查办,家产充公。城中税收透明,商旅往来络绎不绝,从外地来的商船比之前多了一倍,江陵码头上的货物堆积如山。水军编制焕新,训练热情高涨,第一梯队的士兵们天天在江上练阵型,喊杀声震天响。
有人欢喜,有人恨。但不管欢喜还是恨,所有人都知道,唐周这个副都督,不是来当花瓶的。他是来干事的。夜深人静时,系统冒了出来。
宿主,三把火烧得不错。
唐周站在城楼上,望着满城灯火。夜色中的江陵城灯火通明,码头上停着十几艘商船,船头的灯在江风中轻轻摇晃;城中的主街上还有几家店铺没有关门,掌柜的正在算账;远处的军营里,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又一圈:效果不错。一把火,砍掉了军中蛀虫;二把火,堵住了税收漏洞;三把火,重建了水军的筋骨。
现在只是江陵一地。等我把这三把火烧遍整个东吴.....
系统接过了他的话:那宿主就不只是接替周瑜的人了...
而是真正的东吴之柱。
唐周没有回应。
他只是望着远处的江面,没应声。
那天夜里,唐周没有回自己的营帐。他一个人走进了周瑜的旧居。
副都督府已经安排好了,但他没有搬进去,他说这里还住着都督的东西,等人整理好了再说。但其实是他自己不想搬。每次走进这间屋子,他都能闻到都督的气息,那种淡淡的药味和墨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像都督还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令箭,头也不抬地说一句怀远,你来了。
屋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沙盘上的小旗歪了几根,那是周瑜最后一次推演时留下的,推演到一半,他就晕倒了,被吴普扶到床上,再也没有回来。案上摊着一卷兵书,翻到《虚实篇》,页角被翻得起毛,都督生前最爱这一篇,他说兵者诡道也,虚虚实实才是用兵的最高境界。墙角靠着那把常用的佩剑,剑鞘上落了一层薄灰,都督擦剑从不假手他人,每次打完仗回来,都会坐在院子里,用一块细布仔仔细细地擦剑,剑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唐周在沙盘前坐下,就那么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小旗,看着那卷翻开的兵书,看着那把落灰的剑。沙盘上的小旗还插在江陵和襄阳之间的位置,那是周瑜生前最后一次推演的位置,他在规划北伐的路线。这些路,都督走不完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天边泛起一丝淡青色,江面上泛着亮光。
开始吧。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接下来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