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官张长史落网的消息,在东吴朝野为之震动。
此人潜伏三年,是孙权最信任的文书官。每日出入府邸,经手无数密函,孙权批复的军令、各郡送来的奏报、朝堂上讨论的机密议题,全都经过他的手。结果他竟是曹操的细作。消息传开,朝堂上下人人自危,每个人都开始回忆自己跟张长史说过什么话,有没有在不经意间泄露过什么机密。
谁也没想到,那个平日里看起来忠厚老实、说话慢条斯理、见谁都笑呵呵的张长史,背地里做了三年曹操的耳目。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像一只温顺的老猫。但这只老猫的爪子,一直插在东吴的心脏上。
更让人惊的是,这个惊天大案,是唐周一个人挖出来的。
借着这股震动,唐周开始了一场地毯式清洗。
天地会的人分散到东吴各地,建业、江陵、柴桑、吴郡、濡须口,每个主要据点都派了两个人。明面上是例行巡查,穿着普通士兵的号衣,拿着巡查文书,在各处军营和衙门里走来走去,检查粮草、核对账目、清点兵器。背地里,他们是在对所有可疑人员逐一排查。曹军在东吴经营多年,细作网络盘根错节,不可能只有一个张长史,张长史只是最上面那条线,下面一定还有一层一层的下线。
十日后。天地会又揪出了七名低级别细作。
有的在军中管粮草,利用职务之便偷看各营的粮草调配记录,判断东吴的兵力分布和后勤储备。有的在城里开铺子当联络点,看上去是个卖布匹的商贩,可每隔三天就会在铺子后院的墙壁上画一道暗号,通知曹军的接头人。有的是张长史发展的下线,专门负责从各衙门里收集零散的情报,汇总之后交给张长史。这七个人加起来,经手的情报虽然没张长史那么核心,但也够让人心惊,他们传递出去的信息,涵盖了东吴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将领调动,甚至包括孙权本人的健康状况。
唐周把审讯记录放在案上,语气没起伏:全部押入大理寺。秘密审讯。不声张。审完之后把口供全部封存,对外就说他们是因为贪污被查办的,不要提细作两个字。
老赵领命而去。他是天地会的副手,唐周一手提拔上来的,忠诚度高达95。他做事有个特点,从不问为什么,只管执行。唐周说秘密审讯,他就秘密审讯;唐周说封存口供,他就封存口供。
七个人的落网,标志着曹操在东吴的情报网络彻底瘫痪。从张长史到七名下线,从核心情报到外围侦查,曹操花了三年时间布下的棋子,被唐周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一网打尽。那些还没被揪出来的漏网之鱼,也收到了风声,纷纷龟缩起来,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唐周借着势头,开始对东吴的重要岗位做忠诚度筛查。
他让天地会的人从各衙门调取了近三年的官员档案,一份一份地筛查。筛查的标准很简单,近三年提拔上来的,要查。背景不清晰的,要查。跟张长史有过接触的,要查。跟张昭有关系的,更要查。比想象中更难。
那些位置坐久了的人,背后都有一张关系网。动一个,牵连一片。你查一个郡守,他背后站着三个朝中大员;你查一个校尉,他背后站着五个军中老将。每查一个人,都会有人来求情,有人带着礼物上门,话里话外暗示唐都督您高抬贵手;有人托关系找到程普,让程普来说情;还有人直接找到孙权,说唐周在搞白色恐怖。
但唐周不在乎,不在乎得罪多少人,也不在乎多少人恨他。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东吴的内部,不能有不忠的人。
他知道,乱世里,忠诚最要紧。一个细作可以毁掉一支军队,一个内奸可以毁掉一个国家。他宁可得罪一百个不该得罪的人,也不放过一个该查的人。
这一批人,全部重新审查。唐周把名单交给天地会。
名单上密密麻麻地写了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职位、背景和可疑点,重点审查近三年提拔上来的,背景不清晰的。特别是和张昭大人有关系的.....
他顿了顿。老赵正在低头看名单,听到这个停顿,仰起脸来。
一个都不要放过。
老赵接过名单,名单上排在第一个的名字,就是张昭的门生,现任建业城防校尉,掌管建业城一半的兵力。这个人没有问题,那是最好。如果这个人有问题,那就是捅了马蜂窝。
张大人那边……老赵压低声音,话只说了一半。
唐周语气还是那样:查。查完再说。不管查到谁,先查。查出问题,我担着。查不出问题,我担着。
老赵点头,把名单卷好,塞进怀里,退了出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唐周一眼。唐周正低头看着案上的一卷军报,表情平静,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账目。老赵暗暗在心里说了一句,都督,你这是在玩火。
唐周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院子里那丛菊花被雨水打湿了,花瓣落了一地。
张昭。
此人在东吴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朝堂上站着的文武百官,至少有三分之一跟张昭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从建业到江陵,从柴桑到吴郡,每个衙门里都有张昭的人。曹操的细作能潜伏三年,张昭的人没发现是一回事,但有没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另一回事。
这事,他必须查清楚。不是为了扳倒张昭,他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意图。他只是想知道,张昭,到底有没有参与其中。如果没有,他会给张昭道歉。如果有,那就不只是道歉的问题了。
清洗的效果很显着。
天地会从十二人扩充到三十人,覆盖建业、江陵、柴桑、濡须口等六个主要据点。每个据点都配了暗号、联络方式、和紧急撤离路线,暗号是唐周亲自设计的,每个据点的暗号都不一样,每天更换一次,只有据点负责人和唐周本人知道。
这些人的忠诚度,全在90以上。唐周用鉴定之眼一个一个筛过,确认每一个人的忠诚度都足够高,才把他们编入天地会。90以上的忠诚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人在关键时刻,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唐周这边,而不是站在任何其他人那边。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监视、情报、清除内奸。不参与军务,不参与政务,不参与任何公开的活动。他们像影子一样潜伏在东吴的各个角落,用眼睛、耳朵和脑子收集情报。唐周给他们起了个名字:天地会。
对外,这些人是怀远商号的伙计、护卫、车夫。怀远商号是唐周以个人名义开办的一家商号,看上去做布匹和粮食的生意,可是一个情报中转站。商号在六个主要据点都设有分号,每个分号看起来都是普通的商铺,里面堆满了布匹和粮食,掌柜的看起来都是老实巴交的商人。但每一个分号的后院,都有一间密室,密室里放着地图、情报档案和加密的通讯设备。
有了天地会,唐周终于有了一双自己的眼睛。这双眼睛不需要通过任何人中转,直接连接到他的大脑。东吴任何一个角落发生的事情,只要天地会的人看到了,就能在三天之内传到他耳朵里。
唐周的声望水涨船高。
破获细作案、清洗曹操势力、扩充天地会,这些事做完,朝中上下越来越多人倒向他这边。张长史落网的消息传开之后,唐周的名字成了建业城里最热的话题。
军中的将领敬重他,他把细作从军中揪了出来,让那些怀疑自己身边有内奸的将领们松了一口气。朝中的文官巴结他,他手里握着天地会,谁知道天地会有没有在查自己?普通士兵和平民百姓,也在传颂他的名字。
唐副都督,那是真有本事的人。
可不是嘛,抓细作那个手段,连张长史都给挖出来了。张长史在孙权大人身边三年,谁都没发现,唐副都督一来就把他揪出来了。
连孙将军都亲自夸过他。
这些话传到唐周耳朵里,他没当回事。他在军报上批了一行字,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批。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专注,不露喜怒。声望越高,树越大。
风来的时候,根不够深的树,会被吹倒。他现在要做的不是享受声望带来的好处,而是趁声望还在的时候,把根扎得更深。
这日,散朝后。
朝堂上的争论告一段落,文武百官陆续退去。大殿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侍卫站在门口,还有廊下几个打扫的杂役。
张昭留了下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拄着拐杖走出殿门,而是站在殿中央,等所有人都走远了,才转身,面向孙权。
他的脸色很沉。
张昭声音更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主公。老臣有话不得不说!!
孙权坐在堂上,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张公请讲。
张昭咬着字说,每个字都很重:唐周此人。势大,不可不防。
孙权没说话。他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继续敲击。
张昭继续:此人崛起太快,不合常理。赤壁之战前,他只是个无名小卒,被押上刑场的死囚。短短几年,积功升至上将,如今坐上了副都督的位置。这种升迁速度,在整个东吴的历史上,绝无仅有。
他抬起脸,直视孙权:老臣不是嫉妒他。老臣活了这么大年纪,见过的人多了,嫉妒两个字早就放下了。老臣只是担心,此人心思太深,野心太大。主公对他信任有加,他未必对主公始终忠心。
张长史在主公身边三年,主公毫不知情。此人却能查到,说明他的情报网络,已经深入到了主公的府邸。他能查到张长史,就能查到别的。他能知道主公身边谁是细作,也能知道主公身边谁不是细作。主公,您想想,一个臣子,手里握着这样一张情报网,意味着什么?
孙权的指节在案上敲了敲,没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神色波动。
张昭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功高震主,自古皆然。主公……不可不防。
良久。
大殿里安静得只听得见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的声音。
孙权开口,若有若无的,听不出神色:
张公的意思,孤知道了。
先退下吧。
张昭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躬身行礼,退了出去。拐杖敲在石板上的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殿内只剩孙权一人。
他望着张昭离去的方向,眼神落在殿门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石板地上。张昭的影子已经消失了,但他的声音还留在殿内,势大,不可不防。势大,不可不防。
这话,他听进去了。他的手指在座椅上又敲了一下,这一次敲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