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搜集用了三天。
天地会的人分散行动。一共派了四组人:一组盯张长史的住处,从清晨盯到深夜,记录每一个进出的人、每一扇亮过灯的窗户、每一封送进送出的书信。一组跟踪他的行踪,他什么时候上朝、什么时候回府、路上跟谁说过话、在哪家茶馆歇过脚。一组查他这些年的经济往来,田产、铺面、银钱、亲戚之间的走动,连他十年前在颍川老家有没有一亩三分地都要查清楚。查得越细越让人不安。
此人的账目干净得可怕。三年,整整三年,没置过一分田产,没收过一笔不明铜钱,没接触过任何可疑人物。账本上每一笔收入都有来路,俸禄多少、赏铜钱都是按月固定数额,不多不少正好是他俸禄的三分之一。干干净净。
干净得不像个正常文官。任何一个三年不间断地贪污千两铜钱的官员,账本上都该有破绽,突然多出来的田产、来路不明的开销、账实不符的记录。张长史没有。他的账本干净得像抄上去的,每一笔都是精心计算过的,看不出一点漏洞。
除非,他根本没有收入。所有的都是假账,真正的收入来自另一条线。一条不需要在江东地面做账的线。
第四日夜。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地会的人蹲在张府后墙外的一棵老榆树上,那棵树长了十几年了,树冠密密麻麻的,人躲在里面从外面根本看不见。他们从一更天蹲到三更天,腿都蹲麻了。
忽然,后墙上翻下一个人。动作很轻,听得出,那是一般人被逼急了练出来。落地的时候脚掌先着地,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缩在墙根下一动不动地听了五六秒,确认周围没有人声才猫着腰往外溜。肩上挎着一个布兜,兜口扎得很紧。
天地会的人从树上跳下来,两个人一个照面就把那人按在地上。嘴被捂住,刀架在脖子上。那仆从吓得浑身发抖,抖里头没半点装的影子,真味很足,裤腿底下湿了一块。
布兜打开。里面是一封没送出去的密信。帛书,那草纸里藏的不是普通,是上等,质地细密,卷起来只有拇指那么粗。摊开来写了密密麻麻上百个字。内容是东吴最近的军事调动,吕蒙的精锐在哪驻扎、韩当的骑兵换了营地、江陵新到的粮草囤在哪座仓库。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份孙权亲笔批复的密函内容摘要,原原本本地抄了下来,连孙权批注里的一个字都没漏。那仆从熬不住刑。
他本就不是什么硬骨头,给张长史当仆从是因为贪那一年二十两铜钱的工钱,根本不知道自己干的是杀头的事。鞭子抽了几下,他就全招了。招得断断续续,每一次鞭子停下来他都要喘好几口气,然后又吐出一段新口供。
是……张长史让我送的……每月一次,已经三年了……
接头人在哪?
曹……曹操的人在江北……每月十五在江边一棵老柳树下等……树在采石矶上游三里处,树皮上刻了一个字……
老柳树。江北。每月十五。树皮上有字。三年,三十六个月,三十六次接头。每一次接头都在同一棵树下。每一次都选在月中的时候,月亮最亮的那几天。
唐周听完禀报,手指在案面上停了停。案面上摊着那张帛书,上面的字迹他认识。张长史的字写得一手好小楷,端正工整,假账本上的字就是这种风格。帛书上的字同样是这种风格,只是内容不是假账,是铁证。
还有?
还有……老赵声音发涩。他这个人平时说话跟铜锣一样响,今天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像是嗓子里堵了一块石头。经手的包括,荆州的布防图、赤壁之战全部总结、东吴人事变动...那里面提到了周都督病危的消息、还有宿主你的崛起情报。
唐周的手指收了一下。周瑜病危的消息也漏出去了,曹操知道周瑜什么时候快死的,但他没有趁虚而入。为什么?是因为赤壁的教训太惨重,他不敢再赌?还是因为他在等一个更大的局?
还有,过去三年里,主公亲笔批复的所有密函的内容摘要。每一份。一份不落。
唐周闭上了眼。三年两百余份密函,每一份孙权在批复的时候都以为只有自己知、只有对方知。结果他每写一个字,曹操这边就多抄一份。
还能更详细吗?
赵老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抽出另外一封信,不是帛书的质地,是普通草纸。他把信展开,指着一行字说到:他老家在颍川。颍川是曹操的地盘,荀彧、荀攸、郭嘉、钟繇...曹操的谋士大半出自颍川。他在颍川有处宅子,登记在远房亲戚名下。门是三进的,院子里的假山用的是许都运来的青石。花费全部来自,曹操的军费。完了。
唐周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张长史这个人完了,证据满了,不是嫌疑,是铁证。但他不只是一个人完了。他完了意味着曹操在东吴心脏里的最后一颗钉子被拔掉了。一颗钉子不重要,拔掉了就好了。重要的是这颗钉子钉了三年,钉在孙权身边,钉在最核心的位置上。三年里他送出去了多少情报?三年里曹操手里有多少东吴的底牌?证据链齐了。
张长史。孙权最信任的文书官。每天站在孙权身边的那个人。曹操埋在东吴心脏里的最后一颗钉子。
次日清晨。唐周入宫求见孙权。
他走的是偏门。平常上朝走正门,禀报军务走侧门,今天他走了宫中最不显眼的那扇偏门,从御花园后墙拐进去,要绕过一片竹林、穿过一道连廊。门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门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监。唐周低声说了句有密报,老太监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亲自领他进了偏殿。
主公,臣有要事密报,请屏退左右。
孙权皱眉。他在批上午的奏章,手上那封刚批了一半,毛笔还握在手里。抬头看了唐周一眼,又看了看殿中侍立的几个内侍。挥了挥手。
都下去。
内侍们鱼贯而出。走在最后那个人把殿门带上,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怀远,何事如此紧急?
唐周从怀里取出一叠帛书。厚厚一叠。他把这些帛书放在孙权面前的案上,铺开来,一张接一张,铺了满满一案面。每一张帛书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字,东吴的军事调动、孙权亲笔批阅的密函摘要、朝堂上的人事变动。
这是过去三年,曹操在东吴安插的细作名单。一共九人。八人已被天地会清除,他们分布在驿站、兵营、后宫外围,职位高低不等但都能接触到一定级别的军事情报。这八人的口供全部在此。
唐周从那叠帛书中抽出一张,最厚的一张。
还有一个人,就在主公身边。孙权的脸色沉了。
像是一盆冷水从他头顶浇下来。
你说什么?
文书官张长史。唐周听不出喜怒,声音越平,孙权越清楚这不是开玩笑。蛇,三年前被曹操安插进来。从一开始就是曹操的人。三年前夏侯惇亲自招募,经训练后安插在东吴。专门窃取核心情报。潜伏极深,从不主动接触可疑人物,伪装成忠厚老臣,骗过了所有人。
他顿了顿,从帛书中抽出那张最要命的。
这是他过去三年经手的情报清单,荆州布防图、赤壁战役全部总结、水军编制调整方案、周都督病危的消息……还有主公亲笔批复的所有密函的内容摘要。孙权接过帛书。
他的手指在抖。纸张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看着那张帛书上的字,那字他认识。张长史的字他认识。抄了三年的密函,他每一封都看过的,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泄露的内容,被一字不差地送到了曹操的案头。
这……不可能……他没有理由……孤对他不薄……
唐周没有给孙权喘息的机会,他知道停顿会让孙权产生侥幸心理:臣有证人。那个送信的仆从就在天地会的牢里,主公可以亲自提审。臣也有人证,张长史的经济往来记录、他跟江北的联系方式、他颍川老家的那处宅子。三年的账目,一笔一笔全在。
孙权的手握紧了帛书。帛书在他手里被揉成一团,揉得变了形,纸面上的字都扭曲了。然后他松开手,帛书的残骸落在地上。
三年……他在孤身边三年……
唐周没回避.
此人从不主动接触可疑人物。伪装成忠厚老臣,外表老实,性格温和,做事认真,不争不抢不结党,对每个同僚都和颜悦色。他用了三年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东吴朝堂上最不起眼、最不值得怀疑的人。
包括臣,最初也不确定是他。
也包括,张昭大人、鲁肃大人...也包括主公。
孙权忽然站起身,背对着唐周。他的肩膀起伏着,不是在喘气,是在忍。忍怒气。忍屈辱。忍一个君主被自己最亲近的文书官背叛了三年的滋味。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很久,他的声音才挤出来:
他经手过多少孤的密函?
三年,大约两百余份。
两百余份……孙权声音发颤。
孤给曹操写的信、孤给公瑾的指令、孤对刘备的态度、孤对朝中大臣的评判,每个人孤信得过谁、信不过谁、用谁去牵制谁...他全知道?
孤跟公瑾商讨对刘备开战的时候,他也在抄那份密函?
孤撤换那个贪污的郡守、暗中提了那个寒门出身的年轻人,他也在抄?
孙权一掌拍在案上,不是拍的,是砸的。整个手掌平摊着砸下去,砸得案上的烛台晃了三晃,烛泪洒了一案。烛芯被震灭了,一缕白烟从熄灭的烛芯上升起。
传孤令,即刻拿下张怀!押入大理寺!严刑拷问!
唐周拱手:主公。臣已派人控制住了他。天地会的人在两个时辰前已经进了张府,从正门进的,打着例行巡查的名义。此时张长史正在府中。但是,此事不宜声张。一旦传开,曹操知道细作落网,可能会杀人灭口,在江北跟他接头的人会跑,相关的证据会被销毁。臣建议秘密审讯。让他自己交代所有的接头方式、所有的情报渠道,把曹操在东吴的最后一条情报线连根拔掉。
孙权压着火气。压得很用力,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咬肌鼓起来,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重新坐下。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坐席里陷了陷,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矮了一截。他看着桌上铺开的那些帛书,一张一张,密密麻麻的字。他抄了三年的密函,每一封都是孙权亲手写、亲手封、亲手交给张长史去抄录归档的。
怀远。
臣在。
你又救了孤。孙权声音发哑,带着一种在敌人面前不想承认、在自己人面前又藏不住的疲态。
三年……孤对他就坐在孤左手边三尺远的地方。他替孤抄了三年的文书,孤从来没有起疑。孤信他,信一个曹操的人...信了三年。若不是你,东吴的底都快被曹操掏空了。
唐周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说主公不必自责太虚伪,三年都被蒙在鼓里,换了谁都会自己想不通。所以他选择了不说话。孙权起身走到他面前。
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那只手有点凉,不是温度低,是孙权自己气血不足的那种凉。但握得很结实,手指扣在唐周的手臂上,像是在抓一根不会倒的柱子。
怀远,你救孤不止一次了。唐周抬头,对上孙权的目光。
那眼神里有感激,不是装出来的。被蒙蔽了三年的君主终于知道了真相,对那个能看穿真相的人,他心里有一份实实在在的感激。但在那些感激底下,还有别的东西。有忌惮、也有不安。
此人洞察力太强了。天地会是他建的、细作是他抓的、站在我身边的人他都查过...若有一天他盯上我……
忌惮。
一个太能干的下属能让一个君主感激他,但感激到一定程度,会变成害怕。
唐周轻轻抽回手臂。动作很自然,不是硬抽,是顺着孙权握力的减弱自然地退出来。然后躬身行礼:
臣只是尽本分。主公如无其他吩咐,臣先告退了。孙权点点头。
去吧。唐周转身离开。
走出偏殿的门。门外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后背有点凉。那是从孙权的眼神中带来的。
他救了孙权。抓了一个本应在最核心位置上坐着的人。但他和孙权之间的距离,在孙权握住他手臂的那一刻,第一次拉远了。以前他们之间是对上位者和下位者的信任,信任的程度有高有低,但至少是信任。
从今以后,他要在忠心和生存之间找到一条路。一条既不让孙权觉得他在威胁自己、又不让他放弃对东吴责任的路。这条路不好走。但他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