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在唐周离开后，孙权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坐在坐席上，望着门槛的方向。刚才唐周的印绶和佩刀就放在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唐周跪下交印绶的那一刻，孙权心里确实感动过。那种感觉跟当初周瑜在世时替他挡箭时差不多。
他当时低头看着唐周跪在地上、手里空空的样子，一时说不出话。
但唐周走后，那股感动慢慢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不安，一个问题在他脑子里打转，他为什么交得这么爽快？
如果唐周跟他争执、辩解、闹脾气，那反而正常。一个有野心的人不会轻易交出权力，一定会拼命抓住不放。但唐周没有，他平静地解下印绶，放在门槛上，然后跪下来请罪。整个过程干脆得很，不争辩，不解释，更不求情，全程眉头都没皱一下。
太镇定了。
这种干脆，不像一个正常的权臣，倒像一个早就想好这一步的人。
孙权越想越不对劲，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从门口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到门口，来回走了七八趟。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唐周早就想好了这一步，那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的？是在回师建业的路上？还是更早，在他拿下长沙、桂阳的那一刻？甚至，在他出征之前？
如果出征之前就想好了，那说明他早就知道会有流言，会有弹劾，会有君臣之间的这一场较量。他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孙权按下心中的不安，大半夜让人召来了鲁肃。
鲁肃才从唐周那边回去睡下没多久，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家常布袍，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他走进书房时头发还有些乱。
主公深夜召臣不知道所为何事。
鲁肃行礼后站定，又瞥了一眼孙权面前那堆没打开的弹劾奏章。
孙权屏退左右，把书房的门关上。
孙权走到鲁肃面前，把唐周交兵权的过程说了一遍才问：子敬，你说唐周今天交兵权这件事，他是不是故意的？
鲁肃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孙权，这位三十六岁的江东之主，今晚看起来老了十岁。
鲁肃顿了顿，道：主公，这个问题，臣真没法回答。因为不管是还是不是，臣的回答都会让主公更加不安。
什么意思？
如果臣说是，唐周故意交兵权、以退为进，那主公会觉得他心机太深，连交兵权都能算成一步棋。以后更不敢用他，因为一个连示弱都能用来算计的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是真心、什么时候是假意。
鲁肃让孙权消化了半响又继续说道：如果臣说不是，唐周是真心交兵权的，他对主公的忠诚没有任何算计。那主公会觉得自己错怪了他，心中愧疚。
孙权没吭声，眼睛看着那堆奏章不知道想什么。
鲁肃望着孙权过半晌才道：主公，这就是君臣之间的死结。你信他，他交权，你看到他交权，开始怀疑他为什么交得这么爽快。你不信他，他握权，你看到他握权，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想造反。怎么选都不对。
那孤该怎么办？孙权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无奈。
臣也不知道。鲁肃摇了摇头。他很少这样直接说不知道，以前他来见孙权，肚子里至少装着三个主意。但今天，他真的不知道，因为孙权的性格就是如此，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鲁肃看着孙权的眼睛，道：臣只知道一件事，唐周交兵权是为了让您安心。他跪在门口、解下印绶、把佩刀放在门槛上，做这些事，是让您知道，他的命在您手里，他的权力也在您手里。您如果因为他交得太爽快而更加不安，那往后这个死结，就永远解不开了。
孙权走过去抬起手，拍了拍鲁肃的肩膀：你说得对。是孤想多了，子敬一讲，感觉舒服多了。
随后鲁肃退出书房，回头看了一眼。
孙权还站在窗前，望着外面。
而在都督府中，唐周也还没有睡。
唐周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望着王宫的方向。
他看不到孙权，但直觉告诉他，孙权现在一定也还没睡。
君臣之间的那股张力，正在一点点绷紧。
系统，功高震主指数现在多少了？
【当前指数：45/100。从你交出兵权的那一刻起，数值从40降到了35，孙权被你跪地请罪的真诚打动，怀疑短暂下降了。但孙权深夜召见鲁肃的举动，让数值又回升到了45。他的信任与猜忌正在同步增长，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唐周放下茶杯。
45了。
他做对了事，跪地请罪、交兵权、表忠心，孙权的猜忌减少了5点。然后孙权马上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做得太对了，猜忌又增加了10点。
一来一回等于净增5点。
这说明什么？说明孙权对他的猜忌，已经不是他做对事能改变的了。他做对了，孙权的猜忌会减少一点点，然后马上因为他是不是做得太对了而增加更多。
他做错了，猜忌直接增加。
这是一场必输的游戏。
但他本来也没打算在这场游戏里赢。他只需要在这场游戏里活下来就行了。
第二天早朝，大殿中灯火通明。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文官在左，武官在右。
孙权坐在大殿正中的座位上，扫视了一圈满朝文武，然后宣布：唐周加封食邑，从两千户增加到三千户。同时，赏赐黄金三百两、绸缎五百匹。
满朝文武齐声祝贺。
唐周从队列中走出，跪在殿中央，双手平举过头：臣唐周，谢主公恩典。
孙权点点头，示意他起身。然后又说了一些勉励的话，怀远劳苦功高荆州之事有赖怀远之类的。
但大家都注意到，孙权在宣布赏赐的时候，没有提到任何兵权方面的调整。没有说兵权不变，也没有说加授兵权。他只是加了一千户食邑、三百两黄金、五百匹绸缎，全都是虚的，没有一样是实的。
张昭站在文臣队列中，也跟着众人一起拱手祝贺。他的动作跟其他人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的眼神一直在唐周和孙权之间来回扫。
散朝后，唐周走出大殿。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空。
然后他迈步走下台阶。
他的路还很长，他得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