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唐周率两万大军西进荆州。
出城那天是个阴天。
天上一片灰蒙蒙的天幕从东拉到西。队伍从建业西门出发,长长的队列蜿蜒在官道上,像一条看不到头尾的灰色长蛇。
唐周骑着他那匹黑色战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周瑜送他的那匹。马已经很老了,但走起来依然稳健,马蹄踩在硬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
他没有带山越营。
这次是政治仗,不是山地战。在荆州这种地方打仗,需要的是正规军的威压,而不是山越勇士在丛林中的悍勇。他带了两万水步混合军,一万五千步兵、五千水军,外加一支担任斥候任务的轻骑小队。船队在长江上平行前进,步军在岸上沿江行军,彼此呼应。
大军行至长沙城外时,远远就看到城头上飘扬的字大旗。那是一面墨绿色的旗帜,比东吴的战旗大了一圈。旗面上的字笔锋遒劲,隐隐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关羽亲自镇守长沙。
城墙上站满了兵。每个人的铠甲都被擦得极亮,刀枪在阴天下依然透着寒光。城墙的女儿墙后面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弓箭手,手指搭在弓弦上,随时可以射箭,显然刘备军早有准备。
唐周下令全军就地扎营。
他回头对副将说:离城三里,不能太近,太近了关羽会以为是挑衅,也不能太远,要太远了他会以为我们怕他了。三里距离既显得我们有诚意来谈,又不至于让他觉得我们软弱。
副将领命而去。
大军在城外的荒地上开始扎营。帐篷一顶一顶地支起来,炊烟从灶坑中升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唐周自己带了一队亲卫,策马来到城下。亲卫一共有十二个人,都是周瑜留给他的老兵,每个人身上都带伤,每个人脸上都有疤。
唐周在城下勒住马,仰头望向城头上那个高大的身影。
关羽骑赤兔马、提青龙刀,在城头上岿然不动。
那匹马通体赤红,四蹄雪白。关羽骑在上面,九尺的身高,像一尊铁像。
鉴定之眼弹出数字:.............武力98,忠诚度100,全满。
唐周缓了口气,在城下拱手:关将军,唐周此来非为争战,只为讨回属于东吴的土地。
他语气平和,但是声音很大,城头上每个兵都听得见。他要的不是关羽一个人的反应,而是城上所有人的反应。
关羽低头看着他,那双丹凤眼半睁半闭,视线从眼皮底下射出来,像两道闪电一般。青龙刀的刀刃搁在城垛上,透亮的刀身上映出唐周模糊的影子。
荆州之地,有本事来自取!
声音像远处滚过的一声闷雷,没有说狠话可是比任何一句狠话都让人心里发凉。
唐周淡淡一笑:将军放心,我这次不用蛮力。
关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双丹凤眼睁开了一点,他也不说话,只是偶尔盯着唐周,像一只雄鹰在盯着地面上的一只兔子。他见过太多来攻城的将领,有叫阵的、有骂阵的、也有的直接架云梯开干的.............但笑着说不打算用蛮力的,这是头一个。
唐周没有再说什么。
他拨转马头,带着亲卫回了军营。十二骑马蹄在硬土路上扬起一片细细的尘土,尘土散去的时候,唐周已经走远了。
关羽看着唐周远去的背影,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他没有追,只是沉默地站在城头上,目送那个年轻人消失在地平线上。
副将凑过来问:将军,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两万人跑了几百里来攻城,说不用蛮力,那他要用什么?
关羽过了一盏茶工夫,缓缓回道他刚刚只是在告诉本将,他不打算硬攻,但是他肯定另有打算......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他想起周瑜,那个让曹操都头疼的都督。周瑜临死之前,把一切都交给了这个年轻人。周瑜不是傻子,他挑中的接班人,绝不可能是个只会说漂亮话的废物。
那我们怎么办?
关羽把手按在青龙刀的刀柄上:加强戒备!不许任何人进出城门。从今天起,每扇城门全天有人守着。没有本将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打开城门。城上的哨兵加一倍,每一个时辰换一次岗,不给人疲劳的机会。
关羽顿了一下,目光扫向城外的东吴军营:还有..........派人盯着他们的粮草补给。两万人扎营在外,每一天都要消耗大量粮草。他们不可能在这里无限期地耗下去。看他们的粮草还能撑多久,撑不住了自然会走。
唐周回到营帐后,没有急着部署攻城计划。
他先打开了蔡琰送给他的《荆州风物志》。这是蔡琰在许都时就开始编撰的一本书,她嫁到北方多年,把南方各地的地理、人文、城防全部记录了下来。
唐周翻到长沙那一页,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系统,分析一下蔡琰记录的长沙城防布局,跟我军斥候探到的一致吗?
【斥候的情报只覆盖了城墙高度、守军人数、粮草储备等基础信息。城墙高三丈三尺、守军约八千人、粮仓三处、水源靠城内的两口古井。蔡琰的记录除此之外,还包括了城中主要街道的走向、水源分布、以及几处可以通到城外的暗渠,这些是斥候没有探到的。】
唐周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地图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用指尖丈量了一遍。他停在一处标注着西门暗渠,可容一人匍匐通过的位置上,然后笑了。
这个女人的价值,抵得上五千精兵。她不是在写书,她是在画地图。每一座城防在她的笔下变成了一个能被解剖的躯体,所有要害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拿出一张新纸,开始画攻城示意图。一边画一边在心里盘算,正面攻城是最笨的办法。关羽的守城能力天下无双,两万人攻八千人守的长沙,不可能强攻下来。但暗渠就不一样了,一个人从暗渠钻进城里,要是直接打开城门,外面的兵冲进去,长沙当场就可以易主。
不过那是下策。暗渠被发现之后会被关羽堵死。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上策是攻心。
当夜,关羽站在长沙城头巡视。
他的赤兔马拴在城楼下,他沿着城墙的走道一步一步走。
城外,东吴军营一片宁静。
没有灯火、没有喧哗、没有任何攻城的迹象。帐篷整整齐齐地排着,远处江面上倒映着月光,白茫茫的一片。
关羽站在城头看了很久。
他宁愿唐周连夜攻城,至少那样他能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架云梯、冲城门、搭投石,每一种攻城方式他都有丰富的应对之法。但这种不声不响、一点一点往人心里压的劲,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就好像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不亮刀不举拳,只是笑着看你的脖子,你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出招。
关羽的声音低沉而短促:传令,今晚双岗。不许有任何疏漏。值夜的人不许喝酒、不许打盹,谁犯了军法,斩!
关羽最后看了一眼城外的东吴营帐,转身走下城楼。赤兔马在黑暗中打了个响鼻,红褐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透着光。他拍了拍马的脖子,翻身上马,沿着城墙内侧的骑马道缓缓走了一圈。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年轻人,比周瑜还要难缠。
周瑜的厉害是摆在明面上的,你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排兵布阵、他的火攻计策、他的指挥调度,都是堂堂正正的。你可以在沙盘上研究他的战术,在他的战报里分析他的思路。
但这个唐周,关羽看不透他。他的战术像水一样,没有固定的形状。你握拳去打,水流走了。你张开手去接,水渗进指缝。
而比打不过更可怕的,就是打一个你看不透的未知对手。
与此同时,东吴大营中,唐周正在灯下完善他的方案。
一盏油灯搁在案头上,他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压着嗓子,怕吵到外面巡逻的哨兵。
关二爷,你守城是一把好手。正面攻城我确实打不过你。你的城池是铁打的,刀是精钢铸的,你眼睛能看到三十丈外飞过来的一支箭,我派兵攻城只会让将士们白送命。
不过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你硬碰硬。
我打的是人心.......这叫心理战!
他放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墨迹还没干透,纸上写的不是攻城计划,是一份流言传播的方案。每条流言怎么写、从哪个渠道传出去、第几天发酵,全排好了。
天地会的人已经出发了。
两批人:一批扮作商人混进长沙城的集市,一批扮作逃难的流民混进守城士兵的队伍。
明天,长沙城里会有一些的传言开始流传。
城外的东吴大军,只是他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真正的战场,在城墙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