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周走进王宫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宫门口的侍卫认出了他,没有阻拦,只是默默拉开了宫门。铁门在石板地上磨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唐周往里走走,走廊两侧的灯把墙壁照得昏黄。
他走到孙权书房门口,停下脚步,亲卫见了他点点了头没出声。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烛光。他能看到孙权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那个背影看起来有些疲惫,肩膀微微塌着,不像平时那样挺得笔直。
唐周定了定神,抬手敲了敲门框。
主公,臣唐周求见。
孙权的声音传出来:进来。
唐周推门进去。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案上那些弹劾奏章还在,堆得老高。大部分奏章一封都没被打开过,封口的蜡完好无损。
孙权没有看,但他也没有扔掉。
回来了?孙权依然背对着他,没有转身。
臣回来了。唐周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
书房里静了很久。孙权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一动不动。唐周也站着,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挪步。
建业城里那些话,你听说了吧?孙权终于开口了。
听说了。
哦?你怎么看?
唐周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佩刀,刀柄上的铜饰被磨得发亮,是他这几年来每天握刀留下的痕迹。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腰间的大都督印绶,一条青色的绶带,上面系着一枚铜印。
他解下佩刀,动作很慢,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道别。刀鞘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解下印绶,绶带在手指上绕了三圈,他一根一根地解开,然后把铜印端端正正地放在佩刀旁边。
两样东西,并排放在门槛内侧。
唐周像是在禀报日常军务:主公,臣此番出征,虽得两郡,但却惹来流言蜚语。臣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唯有交出兵权,以示清白。
孙权忽然转过身。
他的动作太快了,袍袖扫过案角,差点把那堆奏章打翻。他看到唐周放在门槛上的印绶和佩刀,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唐周随即跪了下来。膝盖磕在石板地上,咚的一声。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臣知道主公从未怀疑过臣。但流言不止,臣心中有愧于主公的信任。臣自请交出兵权,待流言平息,主公若仍信臣,再将印绶赐还;若主公觉得臣不配坐这个位置,臣也绝无怨言。
孙权站在原地,看着跪在门口的唐周。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孙权的呼吸很急,像是在压着什么;唐周的呼吸很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孙权心里很复杂。
一方面,他确实被感动了,在这个时代,主动交出兵权等于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别人手上。没点忠心,谁敢这么做?一个手握几万人马的大都督,说解印就解印,说卸刀就卸刀,这份信任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但另一方面,他也确实松了口气。唐周交了兵权,他今晚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不用再想他手里的兵会不会调转枪头,也不用再想他会不会是下一个吕布。
正是这庆幸,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他是真的想信任唐周。唐周为他打下的每一座城、挡住的每一场仗,都是实打实的功劳。但唐周交出兵权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他功高震主了。一个臣子如果意识到自己功高震主,那他就真的功高震主了。
而一旦双方都意识到这一点,就再也回不去了。
孙权走过去,他弯下腰,看着门槛上的印绶和佩刀。铜印安静地躺在那里。他伸出手,手指碰到铜印时有些发抖,印面上刻着都督江东诸军事七个字。
他看了许久,然后拾起印绶,重新系回唐周的腰间。他的手指在系绶带的时候有些笨拙,他从小到大都是别人给他系配饰,从来没有给别人系过。绶带绕了两圈,结打歪了,但他没有在意。
孙权的嗓子哑着,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怀远,孤从未怀疑过你。这些流言,交给孤来处理。
主公。
你拿着。孙权把佩刀也拾起来,递还给他。刀柄朝向唐周,刀刃朝向自己。臣子献刀,刀柄该朝向主公,孙权却做反了。
孙权又补了一句:东吴不能没有你。孤,也不能没有你。
唐周垂下头,接过佩刀。刀柄上还残留着孙权手掌的温度。他握紧刀柄,感觉那股温热正在一点点散去:臣,明白了,那臣先告退。
他站起身,退出了书房。
走出王宫大门时,夜风迎面吹来,建业的秋夜有些凉了。
他站在宫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
系统,你分析一下孙权刚才说的孤也不能没有你,是真心的吗?
【那一刻是真心的。但人的真心是会变的。今天的孙权是真的,明天的孙权也是真的,但后天的孙权,就不好说了。他在系绶带的时候手在发抖,骗不了人。】
唐周没再问。系统说得对。他翻身上马,朝都督府的方向策马而去。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哒哒的声响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当夜,都督府。
唐周回到书房,刚坐下喝了口茶,过了没多久,鲁肃就匆匆赶来了。他进门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袍子下摆沾了泥,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看到唐周好端端地坐在书房里,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到他面前,凑近了低声问:听说你今天,想把兵权交了?
交了。主公没要。
鲁肃没吭声。在唐周对面的坐席上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然后仰起脸看着唐周:你没真的交出去,但在主公心里,已经把主动权交出去了。
唐周端起茶杯,看着杯中的茶汤:怎么说?
你想啊,你主动交出兵权,他拒绝。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你表了忠心,他表了信任。以后他再猜忌你的时候,他会想起今天你所做所为。再怀疑你就是打自己脸,那道坎,他短期内不容易跨过去了。
唐周抬起脸看着鲁肃。鲁肃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子敬先生果然了解我。
鲁肃也端起了茶杯,眼里带着笑:我不了解你,我只是了解人心。人心这东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你给它一个台阶,它就会顺着走。你给他一个信任唐周的台阶,他就会顺着往下走,因为他自己也希望自己能信任你。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是个多疑的人。
唐周点点头喝了一口茶
茶是凉的,入了口有些苦,但回甘很足。
随后两人又畅聊了大半宿,茶都喝光了两壶鲁肃才告别。
他们都知道,不管怎么样,刘备这么一搞,以后很多事情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