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城中的流言已经传到了孙权的耳朵里。
建业城里议论声越来越多,茶馆里,说书先生把唐周谋反编成了故事,说得唾沫横飞,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酒肆中,几个喝红了脸的文士拍着案争论唐周到底有没有私通故主遗孀,争得面红耳赤。集市里,卖菜的大妈跟买菜的大婶交头接耳:听说了吗?那个唐都督,就是打跑曹操的那个,他其实是黄巾余孽!当年差点被砍头的!
流言传得比唐周回师还快。他还在半路上,建业城已经传遍了,到处都有人在念叨这个名字。
孙权坐在书房中,面前摆着一堆奏章。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堆起来有两尺多高,全是这几天弹劾唐周的。措辞一封比一封激烈、一封比一封难听。有说唐周拥兵自重,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有的说唐周与故主遗孀私通,有辱朝廷体面,还有的旧事重提说唐周出身黄巾,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他没有看完那些奏章。他不需要再看,光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里面写的什么。这帮文官写弹劾奏章的套路他太熟了:先引经据典,再列举证据,最后得出结论,结论永远只有一个,就是此人该死。但他也没有把它们丢掉。那些奏章就堆在案上,像一座小山。
他坐在那里,望着那堆奏章,一言不发。眉头拧着。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这样坐了快一个时辰了。
突然侍从在门外轻声道:主公,鲁肃大人求见。
孙权仰起脸,视线从奏章上移开:让他进来。
鲁肃走进书房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孙权面前那堆奏章。他的心沉了一下,他很清楚那些奏章的颜色,黄色的绢布是御史台的弹劾奏章,白色的帛书是文臣的谏言,还有几封用红色封口的,是军中的密报。弹劾唐周的奏章能堆到这么高,说明事情已经不只是流言的问题了,绝对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他行礼后垂手站在一旁,没有急着开口。这种时候,孙权要的是有人听他说。
过了好一会儿,孙权才抬起脸看着他。窗外的光线映在孙权脸上,鲁肃看到他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怀疑。
孙权开口声音沉沉的:子敬,你觉得唐周有没有异心?
鲁肃没有回避。他抬起头直视孙权:主公,唐周若要谋反,之前何必交出天地会名册?何必将曹操招降信上交?他的忠心,比在场所有人都真。市坊上那些流言,十有八九都是假的,剩下一点点什么黄巾出身,也是以前的旧事,朝堂中也对质了多次,跟他现在是什么人没有关系。
孙权没应声。他垂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案上的手指。手指上有一道旧伤疤,那是当年孙策在世时,兄弟俩一起练剑留下的。
孙权叹了口长气,才轻声说道:孤知道。孤也知道那些流言是刘备的人放的,他的目的就是离间君臣。刘备急着要荆州,被唐周抢了两郡,他咽不下这口气,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孤不傻,孤看得出来。
他的指尖在案上停住了:但是,孤知道归知道。一天到晚心里那个疙瘩,不是知道就能抹平的。
鲁肃刚想开口,孙权抬起手打断他:让孤问完。你说唐周忠心,孤是信的。濡须口的仗是他打的,山越的乱是他平的,荆州的城是他拿回来的。他立下的功劳,整个东吴没有人能比。但忠心这种东西是会变的。周瑜、程普、黄盖当年也都忠心,可他们没有唐周这么大的兵权,也没有唐周这么高的声望。唐周手里的兵,加上山越降兵,再加上荆州新编的降军,少说也有五六万人。东吴的兵力总共才多少?
鲁肃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开口:所以主公担心的,不是唐周现在有没有异心。
没错,是他将来会不会有。孙权接过他的话,嗓子有些哑。说完,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木梁,没再开口。木梁上有几道裂纹,他看得出了神,像是在数那些裂纹到底有几条。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像自言自语:他跟大乔和小乔之间的事,你怎么看?
鲁肃怔住了。刚才还在谈兵权、谋反、流言,忽然就拐到了小乔姐妹身上。这个转折太突然,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斟酌了片刻才开口:主公,唐周与大乔之间的事,臣不好评价。但据臣所知,周都督临终前,确实有将小乔托付给了唐周。当时在场的不止唐周一个人,还有臣和几个军中的医官。所说周都督当时留话,怀远,替我照顾小乔。唐周立即答应了。这是公瑾的遗愿,不是唐周自己的主意。而且唐周也一直没有逾矩,他出入小乔的住处,每次都有下人在场,从来没有单独待过。
孙权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孤知道公瑾临终前托付的事。孤问的不是公瑾托付的事,孤问的是唐周自己的心思。他对小乔,到底是什么心思?是因为公瑾的托付,还是真的对她有情?你跟他走得近,你应该看得出来。
鲁肃回答不上来。毕竟除了唐周自己,谁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可以说唐周没有逾矩,可以说他出入小乔住处都有下人在场,但不能说他对小乔没有心思。唐周看小乔的眼神,跟看别人的眼神,确实不太一样。
鲁肃一时没接话。书房里只有烛火燃烧的声响。
孙权轻轻摆了摆手。
唉,算了,算了,你先下去吧。
鲁肃退出书房,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快步往城门方向走,他推算唐周今天应该回师了。
另一边,唐周率军抵达建业城外时,他没有立刻进城。
大军在城外扎营,一顶顶帐篷搭起来。唐周只带了亲卫队进城,二十多人,骑的都是普通战马,盔甲都留在营中,一件没穿。
他走进王宫时,天色已经暗了。宫门口的灯亮着。他正走着,迎面刚好碰上了从宫门出来的鲁肃。
两人打了一个照面。鲁肃的眉头皱得很紧,额头上有几道新添的皱纹,一脸的焦虑和无奈。
主公刚才见我了。鲁肃先开口,声音有点疲惫。
唐周停下了脚步:哦?谈了什么?
鲁肃走到他面前,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走廊里没有其他人,才低声继续说:问了流言的事,也问了大乔和小乔的事。主公现在很矛盾。理智上他信你,知道流言是刘备放的,知道你的功劳实打实,知道没有你东吴的防线就塌了一半。但情感上,他已经开始不安了。他问了我你将来的忠心会不会变...........还有就是你对小乔到底是什么心思。
唐周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了。功高震主这种事,从来就不是臣子能解的。他越是能打,孙权心里那根刺就扎得越深。再加上大乔和小乔的事,这种风月之事越描越黑。
大都督,你打算怎么应对?鲁肃往前凑了一步,显然有点担心,语速也快了不少。
唐周望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孙权就在里面。他缓了一口气,只说了一句:我先去见主公。
然后他迈步朝那扇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