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桂阳两郡到手后的第七天,一封密信从建业送到了唐周的案上。
信是天地会发来的,用蜡封口,封口处盖着天地会的专用印章,一枚黑色的蝙蝠印。信差是天地会的细作,连夜从建业出发,换了三匹马,两天两夜跑完了平时要走四天的路程。他找到唐周时满身尘土,嘴唇干裂,连水都没喝一口,把信递到唐周手里就退下去了。
信的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匆忙中写的:建业城中近日出现大量对大都督不利的流言。内容如下:其一:唐周乃黄巾余孽,意在谋反。其二:唐周与故主遗孀大乔私通,品行不端。其三:唐周拥兵自重,不臣之心昭然。流言源头疑似刘备方面的人。请大都督定夺。
唐周看完信,把信放在案上。
然后他笑了笑随后摇了摇头,把信递给旁边的董平:你看看,刘备急了。
董平接过信,看完之后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咔咔响:大都督,这分明是污蔑!末将这就带兵去建业,把那些传谣的人一个个抓起来!
唐周往椅背上一靠:抓谁?流言这种东西,源头在成都,翅膀在建业。你抓建业的人有什么用?你今天抓一个,明天刘备再派一百个来。你抓得完吗?
那......
而且你要真去抓人,反而坐实了流言。
唐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想想,如果你去抓人,别人会怎么说?唐周心虚了,所以派人来堵嘴。到时候流言不但不会消失,反而会变得更像真的。因为大家都知道,只有做贼心虚的人,才会急着堵别人的嘴。
董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唐周在心里说:系统,你听到了吗?刘备说我是黄巾余孽,我确实是。说我拥兵自重,我也确实有兵,而且还不少。但说我与大乔私通,这种谣言也能编得出来?
【系统分析:刘备急了。你拿下长沙桂阳两郡,打乱了他全据荆州的计划。他原本的计划是,先占荆州,再取益州,然后从荆州和益州两路出兵北伐曹操。现在你把他荆州的大门关了一半,他的北伐路线被堵死了一条。他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试图在孙权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让孙权觉得你功高震主、不可不防。这个计策虽然低级,但很有效,因为孙权心里本来就有这个种子,刘备只是给它浇了点水。】
我知道。
唐周收起笑容,把信折好放进衣襟,贴近胸口的位置。
所以我才觉得好笑,他越是这样,越说明我的策略有效。如果我的策略无效,他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手段,直接派兵来打我就行了。
营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唐周跟董平打了个手势,董平会意,退出了帐篷。
大乔的声音从营帐外传来:唐都督,你在吗?
唐周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乔姐姐请进。
大乔走进来,神色有些担忧。她今天没有穿那身素雅的衣裙,而是换了一件深色的衣服,可能是觉得深色能遮住她脸上的疲惫。但唐周还是看出来了,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圈黑眼圈,显然昨晚应该没睡好。
我听说建业那边,好像有人在传一些对你不利的话?
她在唐周对面的坐席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端庄,但手指却在绞着衣角。
乔姐姐的消息很灵通。
唐周没有否认,给她倒了一盏茶。茶是刚泡的,还冒着热气。
刘备的人在造谣。说我谋反,说我私通故主遗孀,说我拥兵自重,反正能编的都编了。三条里有一条是真的,两条是假的,混在一起说,听着就都像真的了。这是造谣的基本套路。
大乔接过茶杯,但没有喝。她端着茶杯,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轻了些:你打算怎么办?
回建业。当面跟主公说清楚。
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唐周也在她对面坐下,语气认真,这种谣言越早澄清越好。拖得越久,信的人就越多。人性就是这样,你第一天告诉一个人唐周是好人,他信;第二天再告诉他唐周是坏人,他就开始怀疑了。等到第三天,不管你怎么解释,他心里都会留一个疙瘩。
大乔看着他片刻,把茶杯轻轻放在案上:那我跟你一起回去。
唐周怔了一下:乔姐姐,你不用这样。
大乔坐直了身子:我是随军来犒军的。仗打完了,自然要跟着大军一起回去。这是公事,你不用多想。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声音也更郑重:而且,如果建业有人在传那种话,多一个人替你说话,总比少一个人好。我是孙策的遗孀,在江东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如果我站出来说,唐都督从未对我有任何逾矩之举,那些传谣的人至少要掂量掂量。
唐周看着大乔,她坐在他对面,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却透着股他从没见过的认真劲儿。
谢谢。他心中感激。
大乔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唐周召集众将宣布了回师建业的决定。
营帐中挤满了人,董平、几个校尉,唐周站在帐中央,把天地会的密信内容简要地说了一遍。他没有说细节,只说了建业城中有不利于东吴的流言,需要我回去处理。
众将都很不解。董平第一个站起来,指着帐外的长沙城:大都督,咱们刚拿下两郡,士气正高,正是扩大战果的好时候!南郡和零陵还在刘备手里,咱们应该乘胜追击,一口气打到南郡城下!现在回去,不是前功尽弃吗?
山越降将雷猛也站起来,嗓门大得帐篷都在抖:就是!唐都督,老子刚归降你,还没跟你打出感情来。你就要走?
唐周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没有解释流言的具体内容,只是道:建业有要事需要我亲自处理。长沙和桂阳的防务已经安排好了,我不在的时候,由董平暂代长沙守将。雷猛,你带本部人马协助董平,守好城防。两个月之内,我会回来。
散会后,众将陆续离开,帐篷里空了下来。唐周坐在坐席上,捏了捏太阳穴,感觉有些疲惫。然后他听到脚步声,有人又回来了。
甄宓站在营帐门口,手里抱着那卷从不离身的竹简,板着脸看他。烛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听说了建业的事。
你消息也很灵通。
我是文书。你的事,我自然要知道。
甄宓走进营帐,站在唐周面前,离他正好三步远。
你打算怎么应对?
回去跟主公说清楚。
如果主公不信你呢?
唐周没吭声。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如果孙权不信他,如果孙权真的被那些流言影响了,觉得他功高盖主、不可不防,他该怎么办?
那我就再做点别的,让他信。他回道。
甄宓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那些流言里,有一条是真的吗?
唐周没反应过来:哪条?
甄宓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营帐外的草地上响了几声,然后就听不见了。
唐周站在原地,望着帐帘晃动的方向。
他想了想那三条流言,黄巾余孽,是真的。拥兵自重,也是半真半假,他确实有兵,但他没有的念头。至于与故主遗孀私通,他和大乔之间的事, 清清白白,但他心里清楚,他倒是对小乔有那个意思。想照顾她,想让她过得好,这不是见色起意,这也是周瑜当年的托付。
他不确定甄宓问的是不是这条。
他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营帐。唉,女人的心思,比打仗难猜多了。
回师建业的路上,唐周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坐在马车里,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田野。稻子已经收割了,田野里只剩下干枯的稻茬。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在田边歇脚,看到军队经过时纷纷站起来拱手行礼。
他一直在想这次回去,要怎么跟孙权说。
说那些流言全是假的?孙权会信吗?别说是孙权了,如果他是孙权,听到自己的手下功高盖主、手握重兵、还跟故主遗孀走得极近,他也会多想。这跟信任无关。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必然会多想。
系统,你分析一下我这次回去,应该主动解释,还是等主公先开口?
【主动解释显得心虚。你主动跑去说主公,那些流言都是假的,孙权会想:你为什么要主动解释?是不是心里有鬼?等主公先开口,又可能错过最佳澄清时机。流言这种东西,发酵得越久,影响越大。】
啥意思 ,所以我怎么做都不对?
【不,有一个办法,主动交出兵权。手上没有兵了,那些说你拥兵自重的流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一个没有兵权的都督,造不了反。这是最干脆的解法。】
交出兵权。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但他手里这些兵,是他一个一个带出来的。从濡须口到山越,从山越到荆州,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每一个人他都能叫出名字。还有那些在濡须口江面上跟他一起挡曹操箭雨的水军士兵,现在把他打下来的兵权交出去,他舍得吗?
风从田里吹过来,流言也跟风一样继续在建业城中不断的传播着,街头巷尾议论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