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定南侯的印还没焐热，一个更棘手的老问题又摆到了唐周面前，荆州。
建安十四年秋，朝会上，孙权终于忍无可忍了。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拍了案，那一掌拍得极重，案上的笔墨跳了起来，砚台墨水溅出来洒在奏章上，黑了一大片：刘备当初说借荆州暂住，如今三年过去，一寸土地都不还！他当孤是傻子吗？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风声。一时没人敢接话，荆州问题太复杂了，牵涉到孙刘联盟的根本。这是东吴建国以来最大的外交难题：开打吧，曹操在北方虎视眈眈，孙刘两家一旦开战，曹操必定趁机南下；不打吧，刘备占着荆州三年磨磨唧唧的就是不还，孙权这个主公的脸往哪搁？谁要是提个主张，执行中出了差错，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唐周观察了一会的工夫，等殿中安静下来才出列。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主公，臣以为，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孙权压下怒火，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怒气明显没消，比平时大了不少：你说！
唐周慢慢走到大殿侧面的地图前。地图画在绢帛上，用了四种颜色，红色是东吴，蓝色是曹魏，绿色是蜀汉，黄色是未定区域。荆州四郡的绿色格外刺眼，像一块补丁贴在东吴的红色版图上。
唐周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荆州四郡，长沙、桂阳、南郡、零陵。其中长沙和桂阳靠近东吴，我军补给线短，从柴桑出发沿湘江而上，十天之内就能到达长沙城下。攻取相对容易。而南郡和零陵靠近蜀汉的益州，刘备在那儿经营多年，民心归附，粮草充足，防御工事也修得比长沙和桂阳更坚固。臣的建议是，先礼后兵。
哦？？先礼后兵？孙权挑了挑眉。
唐周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湘江中间切过去：对！先派使者去商议，提出一个刘备可能会接受的方案，以湘水为界，长沙、桂阳归吴，其余归蜀。如果刘备答应了，我们不费一兵一卒拿回两郡。如果他不答应，他顿了顿，手指在长沙和桂阳的位置上重重地敲了两下，那我们再打，这样也是师出有名。到时天下人都会说：不是东吴要打刘备，是刘备贪得无厌。
鲁肃出列附和。他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唐周画的线，点了点头：臣觉得唐都督的方案可行。刘备此人极重名声，他以仁德自居，以皇叔自诩，最怕的就是被人说成背信弃义。如果这次我们直接动武，他会说东吴背弃盟约、破坏孙刘联盟的大局。但如果我们先礼后兵，以湘水为界，只要两郡，已经是很克制的条件了，他不答应，就是他理亏在先。
孙权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随后他仰起脸：好！就按这个方案来。子敬，你去一趟荆州。
臣遵命。
散朝后，鲁肃正要回去准备行装，唐周追了上去。他脚步很快，在走廊里追上了鲁肃，拍了拍他的肩膀：子敬先生，等一下。
鲁肃停下脚步，回过头：定南侯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唐周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至关重要的话：子敬先生，商议时务必强调湘水为界方案，长沙、桂阳归吴，其余归蜀。这是底线。让刘备明白，东吴这次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给他一个机会。
如果他咬死不放呢？鲁肃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唐周语气一冷：那你就告诉他，如果刘备一寸土地都不还，东吴将重新考虑与曹操的关系。
鲁肃怔了一下，他手里的竹简差点掉在地上：你要我用联曹作为要挟？
唐周直视着鲁肃的眼睛：不是要挟。是给刘备一个选择，要么还两郡，维持孙刘联盟，大家一起对付曹操。要还是一毛不拔，那就是逼我们去跟曹操结盟，到时候他两面受敌。以孔明的智商，他们知道该怎么选。那边可能会犹豫一下或者想办法拖延，但最后一定会松口。
鲁肃过了一盏茶工夫，把竹简握紧了一些，重重点头：明白了。
半个月后，鲁肃从荆州带回了消息，而且是一个坏消息。
他站在大殿中央，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衣服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他连水都没喝一口，就开始复述刘备的答复。
刘备一口回绝了方案。
他的原话通过鲁肃的口在大殿中响起：荆州乃刘表旧地，非东吴所有。当年刘景升将荆州托付于我，我不过是代为管理。东吴若非要荆州，可去问刘景升的在天之灵。
满朝文武的脸色都变了。
张昭的脸色铁青，他本来就不赞成跟刘备谈，现在更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对的。虞翻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小声骂了一句。有人愤怒，也有人担忧，不过大部分人都是偷偷看向唐周，想看看这个刚被封为定南侯的年轻人会怎么应对。
孙权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来形容了。他坐在主位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太阳穴的筋跳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刘备，欺人太甚！
唐周站在队列中，面色平静。他早就料到刘备不会轻易答应，那位刘皇叔在荆州经营多年，手下的文臣武将大多是从荆州本地提拔的，根基扎得比东吴想象的要深得多。怎么可能因为你一句话就把到嘴的肉吐出来？但他也早就准备好了下一步。
他步伐沉稳慢慢出列。
那就开战！
孙权看着他，视线在唐周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有把握？
唐周顿了顿：臣不敢说有十分把握，但至少六分。刘备赖着不还，无非是觉得我们不敢翻脸。他觉得东吴北有曹操，不敢再在荆州开战。那臣就让他看看，东吴到底敢不敢翻脸。长沙和桂阳离东吴近，离蜀汉远。刘备的援军从成都出发要走一个月，我军的援军从柴桑出发只要十天。六分把握，已经足够了。
孙权考虑了半响，然后点了点头：好！你去。
当天夜里，唐周在都督府整理出征所需的物资清单。桌上堆满了竹简，蜡已经烧得只剩半截。亲卫忽然来报，蔡琰求见。
蔡大家？这么晚了，她来干什么？
她说..............有东西要给大都督。
唐周怔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笔：请她进来吧。
蔡琰走进书房，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用麻绳捆着，捆得很紧，看得出她是认真整理过的。她把竹简放在案上，动作很轻：这是我写的《荆州风物志》。里面记录了长沙、桂阳、零陵、南郡四地的山川地形、城池布局、粮道水路，你要带兵去荆州，也许用得上。
唐周怔住了。
他展开竹简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用工整的楷书记录了大量荆州的地理信息。
长沙城：城墙高两丈三尺，东南角有缺口，城外有湘江环绕，水路可通柴桑。
桂阳城：城墙高两丈，北门守备薄弱，城外山多林密，适合伏兵。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细节甚至比他手上的军用地形图还精确。
蔡大家，这....你什么时候写的？
在山越的时候就开始写了。那时候你还没说要打荆州，但我猜你早晚会去。荆州是东吴的西大门，只要刘备不还，你迟早要打。早点准备，总比临时抱佛脚强。
唐周握着那卷竹简，心中感动。这卷竹简看上去不起眼，但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蔡琰在帐篷里，就着微弱的烛光，一笔一划写出来的，默默写了几个月的荆州地理资料。
蔡大家，这份礼物太重了。
重不重，你用得上的时候才知道。
蔡琰没有接他的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了顿：活着回来。你答应过陪我去陈留找书稿的。
说完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消失了。
唐周站在原地，紧握着那卷竹简，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把竹简重新展开，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系统，她刚才是不是在关心我？
【严格来说，是的。蔡琰好感度：10→12。她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悄悄写了一份《荆州风物志》，然后在你出征前跑来送给你，如果这都不是关心，那系统不知道什么才是了。】
【另外，这份《荆州风物志》的价值不亚于一场胜仗。上面记录的地形数据比军中的斥候禀报还精确。蔡大家的笔，比很多斥候的眼睛还准。建议认真研读，这卷竹简，可能比你的破甲枪更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