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越平定之后,准备计划回程,不过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了唐周面前,蔡琰怎么办?
他不可能把她一个人留在山越。这地方虽然现在太平了,但毕竟不是久居之地。山越人虽然归降了,可山里的生活条件实在太差,吃的是粗粮,喝的是山泉水,夏天蚊虫多得能咬死人,冬天寒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冻得人骨头疼。
蔡琰在山越待了三个月,人瘦了一圈,手腕细得像竹竿一样。
可要带她回建业,她愿意吗?
唐周那天傍晚在营帐门口来回来回走了几步,走了七八趟,地上都快被他踩出一条沟了。他正想着怎么开口,蔡琰却自己找到了他。
她站在营帐门口,怀里抱着那架裂了纹的古琴。琴身被晚霞染成了淡金色,那道裂缝在霞光里反而显得不那么刺眼了。她的神色很平静:唐都督,我有话跟你说。
唐周连忙起身,差点被坐席绊倒:蔡大家请坐。
蔡琰没有坐。她站在营帐中央,顿了一下,斟酌良久才开口:我无处可去。暂且留此。但将军若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宁可走。
非分之想四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像是在立一道边界。
唐周举起双手,掌心朝前,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这个请蔡大家放心,我唐周虽不是君子,但也绝不是小人。我请你留下,绝对是因为你有才华,不是因为我有什么非分之想。你父亲蔡伯喈的藏书天下第一,你继承了他的学问,就应该让这些学问发挥作用。而不是烂在一个山沟里。
蔡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说你最好说到做到。然后她转身走出营帐。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声音飘过来:那个书案,我很喜欢。
说完就走了。脚步很轻,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唐周站在营帐里,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系统,她刚才是不是在夸我?
【严格来说,她夸的是书案。但书案是你准备的,所以可以算作间接夸奖。按照人际关系学的基本原理,一个人如果愿意主动夸奖你提供的东西,说明她对你的好感正在从负数转向正数。建议宿主再接再厉。】
那她的好感度涨了吗?
【好感度:2→5。涨幅不大,但至少说明她对你的态度从完全拒绝变成了可以观察。这是一个质的飞跃。】
自从蔡琰答应留下来之后,唐周每天都会找她讨论诗文。
起初蔡琰对他的态度极为冷淡。他来请教诗文,她最多回一句或,绝不多说一个字。有时候唐周说了半天,她的反应跟没听到一样,继续低头写字,笔尖在竹简上沙沙响,就是连头都不抬。
但唐周不介意。他本来就不是来泡妞的,他是真的想跟这位千古才女聊一聊文学。在穿越之前,他是历史系的,选修了古典文献学,虽然成绩一般,但该读的书都读过了。穿越之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跟他聊文学的人。小乔虽然也懂诗,但层次不一样,小乔是名门闺秀,诗词歌赋是基本功;蔡琰是学问家,她的学识是世家传承,是从蔡邕的万卷藏书中长出来的。
他从曹操的《短歌行》聊到《诗经》的比兴手法,从屈原的《离骚》聊到汉赋的铺陈排比。蔡琰起初只是敷衍应付,回答极短,、、你再想想。但渐渐地她发现,这个年轻的都督虽然有些观点粗浅得可笑,但他的角度确实很独特。
比如有一次他评价《离骚》,说了一句:屈原的问题不是太爱楚国,是他把自己活成了楚国,所以楚国没了,他也活不下去了。他把自己的命跟楚国的命绑在了一起,楚国死,他也不想活。
蔡琰听后思考了长时间,长到蜡都烧掉了半截,然后她才仰起脸看着他:你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啊。我自己琢磨的。
蔡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但唐周注意到,她那天晚上破例多喝了一盏茶。以前她喝茶只喝半杯,那天喝了整整一杯,还续了一次水。
后来他聊到了她父亲蔡邕的《琴操》。蔡琰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多了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触动。她放下手中的笔,笔杆在桌面上滚了一下,然后她抬起脸:你居然读过《琴操》?
呃,读过一些。可惜流传下来的不全了。据说蔡中郎当年写了七十二篇,现在能看到的只有十几篇。那些失传的篇目里,有一篇叫《凤求凰》,据说是蔡中郎为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故事写的琴曲,唉!可惜已经失传了。
蔡琰没立刻回答。帐篷外面的天黑透了,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我父亲的手稿,我藏了一部分。
唐周怔住了:你...
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古琴的裂纹,唐周能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被掳走之前,我藏了一些在陈留老家的墙缝里。用油纸裹了三层,封在墙砖后面。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这兵荒马乱的,房子可能早就被烧了,或者被雨水泡坏了。毕竟十二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唐周看着她。
这个女人在匈奴十二年,受尽屈辱,却始终没有忘记她父亲的遗稿。那些书稿,可能是支撑她活下来的唯一念想了。在草原上,在帐篷里,在异族的语言和风俗中,她靠什么活下来?就是靠那些烂熟于心的诗句和文章和这琴?
他想了想:蔡大家,等有机会,我陪你去陈留找。
蔡琰抬头认真的看着他,烛光在她的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火苗,她的目光很平静,但眼中多一丝信任。
她轻轻点了点头。
几天后,唐周处理军务时发现文书堆积如山。山越平定之后要处理的事务太多了,回程计划只能拖后,投降的部落要登记人口,分配的物资要造册,修筑的道路要画图,俘虏的安置要写禀报。他的帐篷里堆满了竹简,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唐周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他的副将董平是个粗人,字都认不全,让他写文书等于让牛弹琴。孙尚香来了之后不知道跟雷猛跑哪里去玩了,更是指望不上,他想了半天,想到了蔡琰。但他又不敢直接使唤她,毕竟蔡琰不是他的下属,她是贵客,是蔡伯喈的女儿。武器让她当文书,简直是对她身份的侮辱。
他硬着头皮去请她帮忙。站在蔡琰的帐篷门口,清清嗓子,敲了敲帐篷门帘旁边的竹竿:蔡大家在不...
帐帘掀开了一条缝。蔡琰的脸出现在缝隙里:什么事?
我这边有些文书需要整理,能不能请你……
唐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蔡琰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我不是你的下属。
我知道。但.........
拿来吧。她打断了他。
唐周怔了一下:啊?什么?
文书啊。这些天吃你的你的,我给你看一看吧。
蔡琰把帐帘掀开,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粗布衣裳,袖口卷到了手腕以上,露出纤细的手腕,唐周才发现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不知道是在匈奴留下的,还是在山越留下的。
唐周赶紧回去抱了一堆公文过来。竹简很重,他抱了满满一怀,走起路来歪歪扭扭的。蔡琰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出现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蔡琰坐在书案前,随手翻开一份公文。她的视线扫过那些文字,速度快得惊人,像是一台扫描仪。然后她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份禀报的措辞不够严谨,贼军溃败应该是叛军溃败贼字会让未来的招安工作产生不必要的对抗神色。山越人刚刚归降,你叫他们,他们会怎么想?
唐周怔了一下,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写文书从来都是、、,已经成习惯了。
蔡琰又翻了几份:这份数字算错了。应该是两百三十七石,不是两百七十三石。你多算了三十六石,如果按这个数字往建业递,等你回去核对粮仓的时候,让有心之人发现,三十六石的缺口够你吃一壶的。
唐周接过来仔细看了一下,果然,有一个字写得潦草,把数量搞错了。他把头一抬看着蔡琰,表情有些复杂。这个女人不仅识字,而且极其细致,她不是在敷衍,是真的在认真看每一份文书。
他深吸了一口气:蔡大家,你有兴趣当我的掌书记吗?
蔡琰放下毛笔。笔尖在竹简上顿了顿,她缓了缓,然后说:可以。但有一个条件。我的营帐要离书案近一些,每天走太远的路对我的膝盖不好。在山越待了三个月,膝盖受潮了,走路多了会疼。
唐周怔了一下,然后差点笑出声来。这个条件也太简单了,简单到不算是条件。他立刻点头:没问题!我马上让人给你安排,就在我营帐旁边搭一顶新的帐篷。十步路,够不够?
蔡琰垂下头,继续看文书。但从唐周的角度,能看到她的眼里又多了一丝笑意。
唐周转身走出帐篷,差点当场蹦起来。
系统,她这是愿意留下来了吧?
【蔡琰好感度:5→10。从可以观察升级为愿意共事。这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说明她不仅认可了你的人品,还认可了你的工作能力。在蔡琰这种才女的世界观里,才华比人品更重要。一个人品好但没才华的人,她最多是客气;一个既有才华又有人品的人,她才会真正考虑留下来。】
【你这是在追人还是学术交流?】
系统你什么意思?
【系统评价:此举极为明智,用才华吸引才女,比请客送礼管用一万倍。蔡琰这种女人,送她金银珠宝她会觉得你庸俗,送她花花草草她会觉得你无聊。但你跟她聊文学、聊音律、聊她父亲的遗稿,她就会觉得你是个值得对话的人。请继续保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