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须口战事结束后第七天，唐周收到了一封信。
这信不是通过正常渠道送来的。没有使者、国书，在一夜之间，被人用箭射在了都督府的大门上。箭杆是普通的军用箭，箭头被拔掉了，箭杆上绑着一卷帛书，用细麻绳系上面。封口处盖着曹操的私人印章，一枚小方印，朱红色的印泥在帛书上格外刺眼。
唐周清晨刚起床，天还未亮，都还没来得及洗漱，亲卫就跑来禀报说大门上插着一支箭，没人敢动。于是他披了件外衣就出去了，从门上拔下那支箭，拆开帛书看了前面几行，他冷笑了一声。
他拿着信走回书房，关上了门，把信摊在案上用鉴定之眼检查了一下确认是曹操亲笔。
系统，曹操给我写信了。
【很正常，系统大数据分析开始。】
【以曹操的性格，打不过就招揽是他的作风。当年关羽被他俘虏，他也是这么干的，上马金下马银，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结果关二爷还是过五关斩六将跑了。曹操这辈子最大的执念是关羽。他打下了半壁江山，真正放不下的却是关二哥始终不肯归心于他。】
唐周继续往下看。信中措辞极为恳切，曹操先是盛赞他在濡须口的指挥才能，说此战虽周郎复生，不过如是，又说孤纵横天下三十年，能将孤逼到如此窘境的，你是第三人。
然后话锋一转写道：
公之才，不应屈居人下。若肯北来，封侯拜相，共享天下。
封侯拜相，共享天下。
唐周看着这八个字，然后笑了，虽然刚刚交完手，不过就事论事，此时对曹操的胸怀不由得带了几分不得不佩服的敬意。
系统，你说曹操写这封信的时候是真心的吗？
【一半真心，一半算计。曹操确实欣赏你的才能，能在濡须口两次打赢他的人不多。但他更想用这封信离间你和孙权的君臣关系。不管你怎么处理，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雷。】
哦，怎么说？
【如果你留下这封信不告诉孙权，一旦被发现，你就是私通曹操。如果你把信交给孙权，孙权虽表面感动，但心里一定会留下阴影：曹操都看得上的人，会不会有一天真被曹操挖走？你要直接把信烧了，装作没收到不回复，曹操可能还会寄第二封、第三封。他总有办法让这封信的内容传到孙权耳朵里。】
唐周靠在椅背上，掂了掂手中的私信。
这时窗外天已经亮了，院子里鸡叫个不停。
唉，真是麻烦，所以这封信，我怎么处理都是错的。
【也不全是。系统建议你还有一个选择.....
什么？
【把信交给孙权的同时，当众表态。让所有人看清你的态度，既表忠心，又亮明底线。】
唐周缓了一口，站起身。
有道理！走，进宫。
孙权正在书房里批奏章。濡须口大捷之后，各地的贺表像雪片一样飞来，他批得手都酸了。看到唐周突然求见，他有些意外，通常这个时间，唐周应该在前线忙着整编俘虏和修缮防线。
怀远，你怎么来了？不在前线盯着？
唐周单膝跪地：主公，臣有一事禀报。
哦？什么事这么急？
唐周从衣襟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帛书还带着体温：曹操写给臣的招降信。今早被射在了都督府大门上。
孙权的脸色顷刻就变了，先前的笑意一下褪净。他从唐周手中接过信，徐徐展开。手指先是捏着帛书的一角，看了几行之后，他把帛书往案上一搁，目光定在上面没移开。
唐周跪在地上，能感觉到书房里的空气在降温。
孙权看信看得慢，每看一行都要想一想。唐周能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他在想什么，有惊讶、也有愤怒。更多应该是怀疑。看到最后以孙权的性格，定会把疑云转向了自己，疑自己给唐周的信任不够，才会让曹操有机可乘。
公之才，不应屈居人下。若肯北来，封侯拜相，共享天下。他反复念叨着这句。
然后孙权仰起脸看着唐周：怀远，你怎么看？？
唐周跪在地上慢慢抬起脸，直视孙权的眼睛。这是他在这个时代学到的一条规矩，跟君主说话的时候，跪着回话是臣子的本分，但如果要表达真诚，就要看着对方的眼睛。
臣没什么看法。曹操打不过臣，就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离间君臣。他写他的这些东西臣不理他就是。
就这么简单？
唐周语气诚恳：就这么简单。主公若不信，臣可以把这封信当众让所有文武百官看着直接烧掉，曹操的信，在臣眼里就是一张废纸。或者臣现在就带兵过江，把曹操留守的中军大帐端了，让他再也不敢写这种信。
孙权看着他，一时没接腔。过了良久把信一甩，然后忽然笑了。
哈哈，唐都督，孤没有不信你。你急什么？
唐周的声音略微沉了一些：臣怕主公多想，这才把话先说透。臣这条命是周都督给的，也算是主公给的，当年黄巾刑场上，是都督和东吴赦免了臣。臣这辈子只效忠东吴，也只认主公一个人。曹操就算把整个北方分给臣，臣也不会动心。臣若贪图北方的权位，就不会亲手把信交上来。臣看得明白，曹操能给臣的都短暂，主公给臣的信任才长久。
孙权看着唐周，目光有些复杂。他刚刚看信时有在想如果唐周真的投靠了曹操，东吴怎么办？濡须口这两仗已经证明了，唐周是东吴唯一能挡得住曹操的人。如果他不在了，曹操的下一次南征，换谁来挡？
但他也知道，唐周把信交出来，就是最明确的态度。一个想投敌的人，基本不会把招降信亲手交到主公手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怀远，放心吧，孤没有多想。你能把信交给孤，说明你心中坦荡。孤若还要怀疑你，那就是孤的不是了。
他站起身，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了书案的抽屉里。然后走到唐周面前，弯下腰把他扶了起来。这个动作让唐周有些意外，孙权极少亲自扶人，上次可以说是当众表演，现在已经是第二次。
濡须口这两仗，你打得一次比一次漂亮。孤还没好好重赏你。之前赏的只是一部分，这样吧，你回去歇两天，赏赐的事孤让人送到你府上。
臣...
行了！不得推辞。这是你应得的。
唐周拱了拱手：感激主公！那臣先告退。
唐周走出王宫时，已是正午。
太阳很大，他眯起眼睛呼出一口气。
系统。
【在。】
我刚才的表现，应该没什么破绽吧？
【非常完美。语气诚恳、态度坦荡、眼神坚定，演技已达专业级别。特别是那句主公给臣的信任才长久，这句话既表了忠心，又暗示了曹操的不可靠。一箭双雕，相当完美。】
【不过.........系统还是想问一句：宿主在交出这封信的时候，真的没有犹豫过吗？】
唐周欲言又止。他站在王宫门口的台阶上，望着建业城熙熙攘攘的街道。街上有人在卖鱼，顾客在讨价还价，有小孩子在追逐打闹。这座城在战火中幸存了下来，百姓们正在努力恢复日常的生活。
呃，确实有犹豫了半秒。
【半秒？】
对。那半秒我在想，如果我真的投靠了曹操，会是什么样子。
【然后呢？】
他顿了顿，笑了笑：然后我发现，曹操不会真心信任一个背叛过主君的人。而且，曹老板的后院，比我这儿乱多了。光是有名分的妾室就二十几个，再加上没名分的，那叫什么？？叫后宫佳丽三千人的低配版。
【……宿主这个理由，系统竟然无法反驳。】
【不过说正经的，这封信虽然交了，但它在孙权心中已经留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什么时候发芽，取决于未来的风往哪个方向吹。】
唐周走下台阶，翻身上马：我知道。但至少现在，我是在正确的那一边。
缰绳一抖，马直接跑向都督府........
信任这种东西，一旦有了裂痕，就需要很长时间来修复。而风往哪个方向吹，谁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