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宓到唐周府上,已经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多月里,她每天就那几样事:早起扫院子,坐在窗前发呆。偶尔帮府里的下人做些杂活。大多数时候,她就是静静地坐着看窗外。
窗外有一丛菊花,院墙边有棵老樟树,树上有个鸟窝,每天早上都会有只灰色的斑鸠站在窝边上叫两声,然后飞走。
甄宓每天都会看那只斑鸠,很少说话。
府里的人习惯了她的沉默。新来的丫鬟私下议论,说这位甄姑娘以前是河北袁家的少夫人,现在落魄了,脾性还端着。老仆周叔听了,训了她们一顿,说不要乱嚼舌根。
但甄宓都听到了。她在走廊拐角处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转身回去了,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唐周也没刻意接近她。
他最近比较忙,每天有处理不完的军务、政务、情报。东吴的内忧外患接踵而至,诸葛亮刚走,曹操又在北边蠢蠢欲动。他没多余的精力去操心女人的心思。
但他每天都会让人给甄宓送饭。送的都是好东西。
早饭是建业城最好的糕点铺子做的点心,菊花糕、豆沙饼、芝麻团子,每天换着花样。午饭晚饭是府里大厨的手艺,清蒸鲈鱼、红烧肉、时令蔬菜,偶尔加一碗银耳羹。衣裳每月做两套,料子不花哨,但都是上好的苏绣。书也隔三差五送几本,诗经、楚辞、一些山川游记,都是唐周亲自去书铺挑的。
甄宓从没拒绝过,也没说过谢谢。
她只是默默收下,继续沉默着。那样子像一尊精致的瓷器,好看又没有温度。
这日傍晚。唐周难得早回府。
夕阳把院子染成一片橘色,唐周在书房里批公文,桌上堆了厚厚一摞军报。他正低头看着一份关于曹军在合肥调动的情报,眉心微蹙。
甄宓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茶杯放在托盘上冒着热气。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进书房。
放这就行。
唐周头也没抬,笔尖在竹简上划了一道,指了指桌角。
甄宓放下茶杯,没有离开。托盘搁在桌边,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站在原地,看着唐周低头的侧脸。他批公文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用笔杆敲一下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棘手的问题。
有话就说。唐周批完一份公文,仰起脸揉了揉眉心。
甄宓怔了一下,移开目光。被看穿了。她确实有话要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开口,声音有点涩,像是很久没说话的人忽然要说话,嗓子还没准备好:我,我想问你一件事。
甄宓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她的手搭在袖口上,呼吸顿了半响,才抬眼看他:你到底想从我这得到什么?
唐周的笔一停,笔尖在竹简上留下了一个墨点。
甄宓语气苦涩:袁家已经败了。甄宓不再是袁绍的儿媳,不再是河北第一美人,不再是任何人争抢的目标。我对你没有价值。
她抬起脸,看着唐周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映着烛火,亮晶晶的。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骄傲,只有疲惫和困惑。
你收留我,到底想要什么?
唐周放下笔,转身,认真看着她。
这个问题,她一定憋了很久。一个月,每天吃饭、看书、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个问题。她活了这么多年,被太多人当成工具用过。父亲把她当成联姻的筹码,袁熙把她当成炫耀的花瓶,曹丕把她当成征服的战利品。每一次有人对她好,背后都有一个目的。
她不相信有人会对她没有目的。
你觉得自己没有价值?唐周问。
甄宓又苦笑了一下:难道不是?在袁家,我是联姻的筹码。袁熙娶我,不是喜欢我,是因为我身后甄家的财富。河北第一大商贾,每年光是粮税就能养一万兵马。袁家败了,我被曹丕抢走,当作战利品炫耀。他把我带回许都的那天,让所有宾客参观,像展示一匹刚捕获的宝马。
她的声音带着疲惫:我这辈子,从没被人真正在乎过。只是一枚棋子,被人争来抢去,用完就丢。
她把头一抬,目光直直地看着唐周:所以我想问你,你把我收进府里,到底想要什么?是想要我的美貌?还是想要甄家残余的人脉?还是,只是想在十美图鉴上多添一个名字?
唐周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夕阳正落,天边一片橙红,远处的建业城笼罩在暮色中。
你想听真话?他回过头。
当然。
唐周看着她的眼睛:好。我想让你好好活着。
甄宓怔住了。手里的袖口松开了。
唐周说:仅此而已。你说你没有价值,你说你只是棋子。但在我眼里,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还活着。
他顿了顿,靠在窗框上:袁家败了,曹丕失势了,乱世还在。但你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被当成筹码也好,被当成战利品也好,那些都过去了。我也不知道你以后会怎样。但至少现在,在这个府里,你可以不用再做棋子。不用再被人争来抢去。
你想读书,我给你书。你想安静,就给你安静。你要想离开,我也不会拦你,我给你备马和备盘缠,你想去哪都行。
唐周声音停了停:但如果你想好好活着,那就好好活着。
甄宓看着他,嘴唇微微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她被当作棋子、筹码、战利品的乱世里,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没人告诉她,你可以不用做棋子。没人对她说,我想让你好好活着,仅此而已。
她的眼眶红了,鼻子很酸,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甄宓声音有点哽,咽了一下口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周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笔,翻开下一份公文:不用说了。回去休息吧。天黑了。走廊上灯暗,走路小心些。
甄宓点了点头,轻轻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眼眶里还没干的泪痕。
唐周。
甄宓的声音很认真:谢谢你。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
说完,她快步走了。
唐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系统提示:好感度+10。【甄宓好感度:28→38】宿主,你的撩妹技巧什么时候这么自然了?
唐周低头批公文:撩什么妹,我说的是真话。这乱世里,金银财宝权势地位都不缺,缺的是有人真心希望你好好活着。
过了一会儿,系统说:这个回答,系统给满分。
那一夜,甄宓没睡着。
她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月光透过窗格洒进来,她脑子里反复响着唐周那句话。
我想让你好好活着..........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多么简单的四个字。但这乱世里,这四个字比任何山盟海誓都珍贵。
她想起自己这一生。三岁那年,算命先生说她是母仪天下的命格。从那以后,她注定要被卷入权力的漩涡。甄家把她当攀附袁家的筹码,袁熙把她当装饰门面的花瓶,曹丕把她当炫耀战功的战利品。
没人问过她想要什么。没人关心过她是不是快乐。
但今天,有人对她说,我想让你好好活着。
今晚她彻底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