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去世的消息传到荆州时，刘备正在江陵处理公务。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久久没接话。久到身边的关羽问了一句大哥，怎么了。刘备还是没有回答，只是把竹简递给了关羽。关羽看完，也没接话。
周瑜死了。
这个消息对刘备来说，一半是悲伤，一半是警觉。悲伤是真心实意的，周瑜是刘备的盟友，赤壁之战两人并肩作战。但警觉也是真心实意的，周瑜死后，东吴的军权会交到谁手里？
刘备放下竹简，视线转向坐在下首的诸葛亮：亮.......你替我走一趟柴桑，替我去祭拜周都督。
诸葛亮摇了摇羽扇，半晌后。
主公，亮去吊唁是其一。其二，也该看看，东吴的新都督是什么人。
刘备点了点头：听说是个了不起的年轻人。黄巾出身，周瑜一手提拔上来的。能文能武，赤壁一战成名。周瑜临终前指定他接任。
正因为如此，你才更应该去看一看。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下一个周瑜，还是下一个吕布。
诸葛亮手中羽扇一收，算应下了这趟差事。
诸葛亮到达柴桑时，正值清晨。
他一身素衣，风尘仆仆，却没有先去见孙权，而是直接去了周瑜墓前。
墓前的石阶上摆着花圈和祭品，刚刚举行过一场隆重的祭奠。诸葛亮在墓前站了很久，看着那块青石碑上的字，故东吴大都督周公瑾之墓，是孙权的亲笔，每一笔都刻得很深。
他心里默念：周公瑾，你走得太早。你我虽是敌手，但亮对你的才华由衷钦佩。赤壁那一战，没有你，烧不掉曹操的百万大军。
默念完毕，他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望向远处的长江。
接下来，看你的了，唐副都督。
从墓地回来后，诸葛亮去见了孙权。
一番客套寒暄之后，孙权端起茶杯，语气不急：孔明先生难得来访，不如见见孤新任的副都督？
诸葛亮淡淡一笑，羽扇轻摇：正有此意。久闻唐副都督大名，赤壁一战成名，亮早就想当面请教了。
孙权看着诸葛亮的笑容，心里暗自冷笑。诸葛亮不是来的，他是来的。那双眼睛从进门开始，就没有停止过观察。
来人。请唐副都督过来。
过了良久唐周走进书房，第一眼就看到了诸葛亮。
他坐在书房正中那张最显眼的位置上，手里握着羽扇，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衣着很简单，一袭素袍，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但这个人不需要华服来衬托身份，他的一双眼睛里有一种洞穿一切的平静。
唐周心中自动掂量了一下，这位是真大佬。
唐副都督。诸葛亮站起身，羽扇轻轻晃了一下。
唐周拱手：诸葛先生。周公新丧，先生远道而来，有心了。
诸葛亮羽扇轻摇，声音温和：公瑾是亮的故交。今天来，一是吊唁，二也是想看看唐副都督。来之前就听说了你在东吴做的那些事，抓细作、整军纪、改税法。亮很是好奇。
哦？好奇什么？
诸葛亮笑了一下，羽扇停顿了一瞬，扇面刚好对准唐周的心口：好奇，你做这些事，是为了东吴，还是为了你自己？
书房里的厅里没人再说话了。
这个问法太高明了。不是你是不是别有用心，那是张昭的问法，容易被挡回去。而是为了东吴还是为了自己，无论选哪个，都在默认他确实做了这些事。
唐周没立刻回答。他看了诸葛亮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落在窗外的菊花丛上。
许久后才声音不疾不徐地回复：先生这话问得好。但我倒想问先生，先生辅佐刘皇叔，是为了汉室，还是为了自己？
旁边的孙权和诸葛亮都怔了怔。
诸葛亮随即笑了起来，像很觉得有趣。他没想到唐周会反将一军。
诸葛亮止住笑：有趣。果然有趣。周都督选你接任，不是没有道理的。亮原以为唐副都督只是一介武将，现在看来，是亮小看你了。
唐周淡淡道：先生过奖了。唐某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抓细作，是因为国内有内奸。整军纪，是因为军中有蛀虫。改税法，是因为百姓太苦。这些事不是为了谁做的，是因为它们该做。
诸葛亮视线在唐周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唐副都督，亮还有一事想请教。
先生请说。
诸葛亮声音温和，跟聊家常一般：周都督临终前，将东吴水军交到你手上。亮想知道，这支水军，将来是对着曹操的，还是对着荆州的？
唐周心中警铃大作。
这一问比上一问更狠，上一个问题是试探他的意图，这一个问题是试探东吴的战略方向。如果他回答只针对曹操，等于把底牌亮给了刘备。如果他回答荆州的账也要算，等于直接跟刘备宣战。
唐周语气没起伏：先生此言差矣。军者，国之利器，不可轻易示人，这个道理，先生比唐某更明白。东吴的水军对着谁，取决于谁先对着东吴。
那唐副都督的态度呢？
唐周顿了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再说！
诸葛亮的眼神微微变幻，脸色有了一丝警觉。
诸葛亮放下羽扇，双手交叠：现今都督已逝世，理应齐心对曹，这荆州。不用归还了吧？
气氛骤然转冷。
唐周知道，这才是诸葛亮此行的核心目的。他不是来吊唁周瑜的，他是来要荆州的。周瑜死了，他觉得东吴最好欺负的时候到了。
唐周正色道：先生此言又差矣。荆州是先大都督率军打下来的，是东吴将士用血换来的。赤壁之战后，都督亲率大军攻打江陵，耗时数月，战死将士数千人。刘皇叔说是借，一直未主动归还，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诸葛亮眼睛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唐副都督，当年刘皇叔在赤壁之战中付出的代价并不比东吴少，我军在南郡吸引曹仁主力，牵制了曹军五万大军。
唐周点头：先生这话有理。但南郡是南郡，江陵是江陵。我军攻打江陵的时候，刘皇叔的军队在哪里？在南郡攻城。我军攻克江陵后，刘皇叔才率军进驻。这中间的先后顺序，先生比我更清楚。
他站起身
荆州，寸土不让。
若刘皇叔愿意拿南郡来换，可以坐下来谈。但凭一张嘴就要荆州，不可能。
诸葛亮的羽扇停了一瞬。他没想到唐周如此强硬，不是式的外交辞令。
孙权在旁边端着茶杯，脸色平静，但眼神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诸葛亮缓缓开口：唐副都督，今日这番话，亮记住了。
先生记得就好。
离开柴桑时，诸葛亮回头看向唐周。
他摇了摇头：这个年轻人……不好对付。
随从问：比周瑜如何？
诸葛亮没接腔。他在回想今天的每一句话，抓细作、整军纪、荆州寸土不让。这些那事件里藏的不是孤立，是一条清晰。这个叫唐周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掌控东吴的军事命脉。
良久，他才回答：不好说。周瑜的才略在于战阵，他能在百万军中找出敌人的破绽，一击致命。但此人的厉害在于运筹帷幄。他不仅仅是统帅，他是掌控全局的人。战争层面不输周瑜，朝堂政治也不怯场。这样的对手...
他顿了顿，语调异常沉重：
比只有军事才能的敌人，更令人忌惮。
随从牵过马来，纵身上马，出了柴桑城。
身后，柴桑城门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