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前一天深夜，孙权一个人去了周瑜的灵堂。
灵堂设在王宫西侧的一间偏殿里。周瑜的牌位供在正中央，前面摆着一盏长明灯。灯火灰暗，只能照亮牌位前巴掌大的一片地方。殿中没有旁人，值夜的侍卫被孙权遣退了。
他在牌位前站了很久。殿里很安静，听得见灯火跳跃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公瑾啊。
他开口了，声音很小声。
明天我要宣布了。升唐周为大都督。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会说太快了。二十三岁，跟你当年接任时差不多。但你不是他，他也不是你。你当年有孙策替你压阵，有程普韩当黄盖这些老将替你顶着。他什么都没有。张昭到现在还不服气，朝里那些老臣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牌位的边缘。
但我信你。你选的人我信。
公瑾识人，从未看走眼。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所以明天，我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大都督的印交给他。
你在天上看着。
他收回手，站直了身子。灯火照亮了他眼眶里一闪而过的光。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灵堂。值夜的侍卫看见他从灵堂里出来，怔了一下，赶紧低头行礼。孙权没有停步，径直走回了寝殿。
建安十五年的最后一个月。建业城张灯结彩。
濡须口大捷的庆功宴，在孙权的王宫举行。宫殿不算大，但今晚灯火通明，满朝文武几乎全部一一到齐。
宴席摆在正殿，摆了三十多张案几。文臣武将按品级落座。
唐周坐在最前排。面前是一盘炙羊肉和一壶菊花酿。他穿着新制的将军官服，黑色锦袍绣着银色云纹，腰间系着玉带.....这套行头是孙权赏的。
镇军将军今日气色不错。对面的鲁肃举杯示意唐周。
唐周端起耳杯：子敬先生见笑了。我更好奇主公今晚为什么这么大阵仗。
濡须口虽然打赢了，但不过一场胜仗，不至于让孙权在宫中设宴款待所有大臣吧？
鲁肃笑而不语，摇了摇头：待会儿就知道了。
唐周心里犯嘀咕。
系统。
【在。】
孙权今晚的庆功宴，还有别的名堂？
【目前信息不足。但根据宿主当前声望和朝堂局势，建议保持警惕。】
警惕？？
唐周端起耳杯抿了一口，视线扫过殿中。
张昭坐在另一侧，板着脸喝酒。几个文臣在旁边小声说着什么。
武将那边，程普、韩当、黄盖倒是很放松，正大碗喝酒。他们在濡须口并肩作战过，关系不似当初那般僵硬。气氛还算融洽。
但唐周总觉得，今晚这宴席，没那么简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孙权拍了拍手。殿中安静下来。
孙权起身，脸上带着笑意：诸位。今日设宴，是为濡须口大捷庆功。这一仗打出了我东吴的威风。曹操十万大军南下，被我东吴以少胜多，斩首三万，俘获无数。
众臣齐声：主公英明！东吴威武！
孙权点头：这第二嘛……他顿了顿，目光落到唐周身上。
孤有一件事，要在此宣布。
唐周心中一动。来了..........
唐怀远听令。
唐周立刻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到殿中跪下：末将在。
孙权从侍从手中接过帛书，展开朗声念道：
镇军将军唐周，忠勇可嘉。自赤壁以来，屡立战功，识破曹军细作，献策火攻于赤壁，攻破江陵外寨，力挽狂澜于周都督病重之时。及至濡须口一役，以少胜多，大破曹军三万，威震江东。
此等功绩，当受重赏。
孤以讨虏将军之命……孙权威严的声音殿中回荡。
即日起，唐周正式接任东吴大都督之位。总揽江东兵马，节制诸军。镇军将军之职不变，另加食邑至三千户。
望尔不负孤之重托，护我东吴基业。
话音一落下。大殿里落针可闻。
唐周跪在地上。大都督。东吴最高的军事统帅之位。他总算来了。
他还记得刚重生那天，跪在刑场上等死。那个时候，最大的愿望只是活下去。
如今，他跪在孙权的宫殿里，接过了周瑜曾经坐过的位置。从死囚到大都督。
这一年，他走了别人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
唐周嗓子有些哑：末将领旨！日后必当竭尽全力，死而后已。若有一日辜负主公所托，愿以项上人头谢罪。
孙权走下台阶，亲手扶起唐周：怀远啊，孤信你。好好干。
他拍了拍唐周的肩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声音.......
周都督在天之灵，看到你今日的成就，一定很欣慰。
唐周的眼眶热了一下。
臣……铭记在心。
大殿里的沉默，终于被打破。
恭喜大都督！
大都督年轻有为，东吴后继有人！！
大都督万安！
文臣武将纷纷起身向唐周敬酒。殿中热闹非凡。但有人脸色不太好看。
张昭坐在角落里一张老脸异常的阴沉。他端起耳杯喝了一口，又重重放下。
旁边一个文臣小声说：张大人，您看这……
张昭瞪了他一眼：怎么？？你是想让我当众反对？
可是……
张昭压低声音：主公的令书都念了，我还能说什么？这事儿已经定了，谁反对都没用。
另一个老臣叹气：唉，黄巾出身的人当了大都督……这传出去，东吴的脸面往哪搁？
张昭说：脸面？人家拿命换来的脸面。你要上阵杀敌，我也给你脸面。你躲在朝堂上写奏章，谁给你脸面？
那老臣被顶得说不出话。
唐周端着一杯酒，挨桌敬了过去。
敬到武将那一桌，程普站起来，端着满满一碗酒。
程普嗓子有些哑：大都督。老夫以前对你有偏见，看不起你的出身。但你用实力证明了，老夫错了。
这一碗，敬你。算是赔罪。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唐周怔了一下，笑了：程老将军言重了。那时候我刚出道，确实没资格让人信服。是你让我明白，军中实力才是硬道理。
他也一饮而尽。
程普哈哈大笑，拍了拍唐周的肩膀：哈哈，行，好小子！有你这话，老夫以后跟你干了！
韩当在旁边笑道：老程呀，你变化够大的。当初不是你第一个反对唐副都督的？
程普一瞪眼：他妈滚！少揭我老底！
众人哄笑起来。唐周也跟着大笑。
宴席接近尾声。唐周走出大殿，站在廊下吹风。
冬夜的建业，寒风冽冽。但他一身酒气倒不觉得冷。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都督。
唐周回头：子敬先生。
鲁肃走到他身边一同望着夜空：恭喜你呀，大都督。
唐周顿了顿：谢谢。不过你刚才在宴席上好像一直在观察我？
鲁肃说：哈哈，被你看出来了。我只是在想，从今以后你担子更重了。
我知道。
鲁肃回头，认真看着他：不，你不知道。大都督这个位置，不只是调兵遣将。你要面对的不只是曹操和刘备，还有朝中的反对势力、内部的权力斗争、以及……
他压低声音：主公的猜忌。
唐周没吭声。他知道鲁肃说的都是真心话。
唐周开口：子敬先生。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周都督临走前教过我，坐稳高位，靠的是手里的实力。
鲁肃说：你是有实力。但还不够。
那就继续攒。
唐周笑了笑，拍了拍鲁肃的肩膀：子敬先生，你是我在东吴为数不多的朋友。有你这句话我唐周记住了。
鲁肃看着他良久：希望你记住的不是客套话。
宴席散后。
唐周走出王宫时，街上已经没人了。
他一个人走在长街上，步子不快也不慢。
系统。
【在。】
你觉得周瑜当年接任大都督的时候，什么心情？
【系统没有周瑜的记忆数据。但系统推测，应该也是这种心情。又激动，又沉重，又害怕，又期待。】
【就像你现在一样。】
唐周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懂我了？
【跟了宿主快一年了。经过足够数据积累收集，本系统已建立宿主情绪识别大模型。】
唐周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夜空。
建安的星空，和现代没什么两样。但在这个时代，人的命运截然不同。
他从一个死囚，变成了东吴的大都督。这是他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如今实现了。
他轻声念着这三个字：大都督……听着真不错。
他加快脚步，向自己的府邸走去。明天还有更多事等着他。
